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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亡客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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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亡客

新历20年4月29日。圣辉城北,旧工业廊桥以北三公里。

炮火把天烧成了暗红色。天之孤的第一轮轰炸在清晨四点五十分准点落下,爆炸的冲击波沿着旧国道两侧漫卷,把那些雾里刚探出头的轮廓成片成片地掀翻。第二轮在六点整落下,炸得更深,弹着点往北推进了整整四百米,把几座半塌的冷却塔炸成了碎渣。第三轮在八点整落下,这一次是燃烧弹。天红了半边。黑烟从北边旷野上升起来,像一棵从地底长出来的巨树,树冠撑到云上,枝叶是黑的。

万战官的先锋连从桥头冲出去时,天已经亮透了。可北边的烟太浓,太阳透不进来,四下里昏黄一片,像黄昏提前到了。唐满支着那根铁管,跑在队伍左翼。他的伤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从泥里往外拔桩。杆子跑在他旁边,那面旧连旗卷在肩上,旗角在风里啪啦响,像有人在半空中一下一下甩着湿衣裳。

他们穿过了轰炸区。地面是软的,像被犁了十几遍的田。弹坑一个挨一个,坑壁还在冒烟。有几处坑里泡着暗绿色的液,厚厚一层。空气里那股味冲得人睁不开眼。唐满把脖子上的毛巾往上提了提,蒙住口鼻。毛巾早就干硬了,带着他皮肤的盐渍和这四天来所有的灰。他鼻子里只剩一股铁锈味,从舌头根往上顶。

“还有多远。”杆子问。他的嗓子像卡着两块碎石头,说话时总像在磨牙。

“过了那片冷却塔,就到了。”唐满没回头。他盯着前方那片半塌的厂房轮廓。灰色的冷却塔像几根戳在地上的焦骨头,烟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许排呢。”

“左翼。带二班包过去了。”

“我们这样冲进去,炸真停了?”

“停了。”唐满用铁管点了点地面,像在试探这路还结不结实,“飞机走了。听不见声了。”

杆子抬头看了一眼天。天上灰蒙蒙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收回目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他的动作很慢,像胳膊抬起来要花很大的力气。袖口滑上去,露出半截手腕。那手腕白得透青,上面没有汗毛,光得像一条从水里捞起来的鱼肚。他放下胳膊,继续走,脚底踩碎了一截枯枝。枯枝断得极脆,裂口里涌出一小滴暗绿色的浆。杆子连眼皮都没抬。

唐满扫了他一眼。他以为杆子把汗毛刮了。当兵的人偶尔会刮,嫌虱子咬。他移开视线,继续朝前跑。跑了几步,他猛地觉得背上一阵发凉。他把铁管往地上一插,回头。

“杆子。”

“嗯?”

“你脚上那只鞋呢。”

杆子低头。他那只裹着鞍布的脚还裹着。另一只脚光着。五根脚趾踩在黑泥里,像五根白萝卜。他说:“跑丢了。”

“怎么不找双。”唐满说,“后头有人捡着。”

“没事。光脚更轻。”杆子笑了笑。他的笑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鼻子会皱,满口黄牙全呲出来,像一匹见着草料的骡子。今天的笑像画上去的。嘴咧开了,可眼睛没动,两个眼珠子定在眼眶中央,黑得发亮,像两颗刚浸过油的纽扣。他笑完之后,嘴角还僵着,像放不下来。

唐满盯着他看了一眼。就一眼。他把脖子上的毛巾拉了拉,说:“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跑。唐满没再回头。他的伤腿越来越重,像有个人从地底伸出一只手,拽着他的脚踝。每跑一步,那条腿里的骨头就咯吱响一下。他咬着牙,把铁管戳进地里,往前一蹬,再拔出来,再戳进去。铁管尖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里渗出的水是暗绿色的。

前面的厂房越来越近。冷却塔的残骸像几颗被啃剩的牙,歪在灰白色的碎石堆里。左翼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起初是三三两两的点射,后来连成一片,像有人把一挂鞭炮塞进铁桶里。唐满听见许排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出来,被电流撕得又细又碎:“二连左翼接敌!数量很多!重复,数量很多!”

唐满把通讯器往肩上一按:“三班,跟我上!”

他冲了出去。杆子跟在后面。铁管、旗杆、光着的脚、裹着鞍布的脚,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有一脚踩进了一滩暗绿色的积液里,汁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像踩碎了一只吸饱了血的蚂蟥。杆子没有躲。他连低头看都没有看。他举着旗,朝厂房的豁口冲了进去。那旗子在烟里忽隐忽现,像半截残阳。

厂房里面比外面更暗。烟从冷却塔的破洞里往内倒灌,人像走在一锅滚烫的浓汤里。唐满在一台翻倒的机床后面蹲下来。机枪手在旁边架好了枪,枪口指着北面那扇被炸塌了半边的卷帘门。有人蜷在墙根下,胸脯起伏得像拉风箱。唐满扫了一圈,没看见杆子。他喊了一声:“杆子!”

“这儿。”声音从他右手边的阴影里传出来。唐满扭头。杆子站在两根塌下来的冷却管中间,那面旗举在身前,旗面垂下来,像一道旧血痕。暗绿色的液从管壁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他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没擦。他歪着头,像在听什么。他的左脚踩在一截断掉的树根上。树根从地缝里拱出来,断口极尖,像一把被泥土磨亮的黑矛。杆子的脚底板就压在那断口上。唐满看见那截树根的尖头已经抵进了他脚心的皮肤,可杆子的表情没有变。灰白色的肉从裂口里翻出来,干巴巴的,像一块放久了的死面。

“你脚底下——”唐满喊。

“没事。”杆子说。声音很轻,轻得唐满几乎听不见。他的眼睛没有看唐满。他盯着厂房深处那片被暗绿色雾瘴填满的通道。那雾瘴像活的,贴着地面翻涌,从通道尽头慢慢漫过来。雾里面有东西。不止一个。是三个。两个矮而宽,一个极高极瘦,披着满身的灰白菌丝。无兆,腐心。另一个影子站在雾的最深处,模模糊糊,像一件旧军装挂在空气里。那东西站得和人一样。肩膀微微前倾,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那是落刀的人才会摆出的步架。

唐满的枪已经端起来了。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对着那片翻涌的雾。他喊了一声:“开火!”

机枪吼了起来。子弹像一条火蛇,直直钻进雾里。雾里溅起一片暗绿色的碎块,像打碎了一口熬了几十年的汤锅。那两个矮而宽的影子被打散了。腐心被弹雨撕掉半边肩膀,退了一步。只有那个披满菌丝的高影子没动。子弹打在它身上,像打进了一堆湿透的沙。它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雾随着它的步子往前涌,漫过地面,漫过机器,漫过机枪手那具还抱着枪的躯体。机枪手已经不再动弹了。暗绿色的丝从枪托下面爬出来,绕过他的手腕,绕上他的胳膊。

“压住!把那个高的压住!”唐满吼。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带着血。他半跪在机床后面,左腿拖在地上,右手指着前方,给机枪手指明射击方向。“三班,右前方,两个,矮的!二班从侧面绕——许排,左翼要塌了,你的人在哪儿?”

通讯器里全是杂音,像有几百只虫子在啃金属。许排的声音断断续续:“顶……顶住!二班就位……三排……后撤……”

唐满把通讯器往机床上一拍,直起半个身子,朝后面喊:“三班的,跟我来!上!”

他刚把铁管提起来,身后就贴上来一个人。

那两条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极冷,极硬,像两根从冰窖里抽出来的铁条。左臂横过他的胸口,右臂锁住他的腰,十指在他身前交叉,勒得像焊上去的钢箍。唐满浑身僵住。他闻到一股潮烘烘的气味,从地底翻上来的,刚开棺的味。那气味他刚刚在杆子身上闻到过。可他没来得及回头。锁住他的力量猛地收紧,他整个人被从地上提起来半寸,后背紧紧贴进一个冷得像石头的胸膛。

“杆子!”他喊。可发出来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没有回应。只有灰白色的丝从后颈爬上来,极细极密,像千万条冰凉的舌头同时贴上他的皮肤。那些丝顺着他后脑往上攀,绕过耳廓,覆上他的眼睛。他眼前先是一白,然后一绿,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感到自己的手松开了铁管。他听到铁管落地时的一声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他的两条腿被更多丝缠住,从脚踝开始,往上,一直往上。他感到杆子的下巴抵住他的头顶。杆子的下巴冰凉,像一块石头。灰白的丝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一层一层裹在一起。旗帜落在地上,旗面浸在暗绿色的积液里,慢慢软下去,像一片垂进泥里的残阳。

车间里,机枪还在响。几个士兵回头,看见他们班长和旗手被裹成了一团白色的蛹。那蛹还在动。极缓慢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有人朝那团白蛹跑过去,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碰!那丝会钻手!”喊声是从左翼传来的。接着是爆炸声。通风管被炸断了,带着火星的铁皮落下来,砸在白色蛹体边上,溅起一小片灰白的浆。没人能靠近。众人边打边退。最后的画面,是那团白蛹慢慢被雾吞没,像被整片灰绿色的混沌咽了下去。

厂房外,天光被烟尘压得极低,像一面浸了油又晒裂的旧鼓皮蒙在头顶。左翼的枪声弱了下去。有人在雾中咳嗽,咳得像要把整片肺从嘴里拽出来。唐满被吞没的位置,只剩半截铁管露在泥里。铁管朝上的一头磨得极亮,像一柄插进泥土的旧矛。那里安静得发空,像有人刚刚走开,又像有人刚刚回来。

风从冷却塔的断口间穿过,带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呜咽,像有个极老的喉咙在雾里哼了一个音。那音极短,短到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午时。西线。旧工业带南口。暴风雨突击队指挥所。

陈七两蹲在一截断墙后面,霰弹枪横在膝上。他右颊的纱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贴了一块从炮灰里刨出来的旧抹布。他那半盒烟早就抽完了,只剩耳朵上还夹着最后一根。那根烟他摸了三次,每次都夹回来。

“二班,右翼压上去。三班,沿管道走。把那个口子封了。”他压低声音,给通讯器那头的班长们派任务。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暴风雨的突击队像三把铁梳子,朝旧工业带深处刮过去。他们的清扫进度太快了,快得让陈七两心里发毛。雾瘴从厂房深处漫出来,丝丝缕缕,贴着地面,像从烟囱里倒灌出来的尸气。

“一班!别追了!追太快后面的重火力跟不上!你给我把步子压住!”他对着通讯器喊。那头枪声密得听不清回话,只传来一声“收到”,接着是手雷的闷响。他把霰弹枪从膝上拿起来,抵进肩窝,用伤口发疼的那半张脸贴着枪托。他偏头,朝厂房深处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

一道荧蓝色的光从雾里射出来。那道光带着箭的形状——有杆,有尾,有擦过空气时拉出的一线极细极白的尾迹。它从雾中穿过,携着极低的嗡鸣,像一根拉满了又骤然松开的弦。陈七两的目光刚触到那点蓝,箭就到了。那支箭从他右眼贯入,带着他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后脑的碎末和灰白色的浆液一起从颅后炸出来,喷在身后半截砖墙上,像谁把半瓢灰浆泼了上去。他的身体倒进阴影里,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指尖已经僵了。右颊上那块旧纱布终于滑脱,滚进一汪暗绿色的积水里。半根烟从他耳后滑出来,落在泥地上,沾了层灰,又沾了点水,像一截从旧梦里掉出来的碎木。

“队长!”几个兵同时喊。可他的嘴还半张着,像准备下最后一道命令,却再没吐出一个字。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得极大,像在望天。雾从头顶压过来,把他半张脸照成灰蓝色。两个兵扑过去拽他的肩膀,另一人蹲在断墙后头朝雾中开了几枪。枪声在厂房深处反复回荡。只一箭。只一箭就结束了。

通讯器从陈七两腰间滑下来,卡在泥里,绿光极轻极轻地眨着,像一颗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眼。有人弯腰把它捡起来。没有人说话。

午后的战场上,枪炮声渐渐从西线往北线挤压。旧国道上,一队民防兵推着两轮板车,车斗里堆着从后方送上来的弹药箱和半袋半袋的粗粮。轮子在泥地里陷下去,又拔出来,像走在一锅稠粥里。有人弓着背在前头拉,有人在后面推。远处北线方向传来几声闷炮,然后是一阵极长的死寂。有人抬头望天,天上灰蒙蒙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不知道谁在风里哼了一句:“善良的人流尽了的血,化为甘霖……”

后半句没接上。没人接。风把哼歌的人卷进一声极远的炮鸣里。板车继续朝前走。前面的路被炸出了许多坑,坑里汪着暗绿色的水。水里浮着几片焦黑的碎布和半只鞋。没有人停下来看。

北线。旧工业带边缘。天已经擦黑。

祁连山带着三个夜鸟哨的人沿着旧国道往北摸。他们走得极轻,像四只贴着地飞的黑鸟。月光被烟尘滤成灰白色,稀稀地洒在满地的弹坑和碎铁上。四周的树全枯了,有的还立着,有的半倒不倒,枝干扭曲。树皮黑得像炭,裂纹里渗出极细极淡的暗绿色汁液,在月光下像泪。

“祁队。”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极轻,“路不对。来的时候这没有树。”

祁连山放慢了步子。他抬手,示意停止。几个人蹲下来,枪口压低。他用刀尖拨开脚边的草。草是干的,发黄,踩上去脆得响。前方十来步远,一棵老树横在路中。那棵树倒得蹊跷——根还扎在土里,树干却像被人硬生生按倒了,横亘在路面上,拦住了去路。树皮剥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木纹像一张张半张的嘴。最骇人的是树干侧面那一排拳头大小的节疤。节疤紧闭,像一只只眯起的眼。祁连山的刀尖挑过一节断枝,断口处渗出极细极淡的灰白色浆液。他抬起头,看见那棵立着的老树上,也有同样的节疤。那些节疤比横倒树上的更多,嵌得更深,像嵌在骨头里的旧纽扣。

“别碰那些眼。”祁连山低声说。

“眼?”旁边的夜鸟哨队员问。

“节疤。树上的节疤。像眼。别碰。”祁连山把刀尖从断枝上收回来,刀身斜摆在膝前。他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那股甜腐味又浓了一层。他刚想开口,前方的老树忽然轻颤了一下。整棵立着的树像从深处被什么东西一推,树枝全往同一个方向倾。那排节疤突然裂开了。裂得极快,像几十只眼皮同时睁开。灰白色的、湿润的、没有瞳仁的“眼”从节疤里翻出来,朝向他们。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藏起来了。等人走近了,它们才打开。

“跑!”祁连山吼。

已经晚了。横倒的老树突然活了。树根从土里弹起,像几十条早已死透的蟒蛇,缠向最前面的夜鸟哨队员。那队员只来得及叫了半声,整条腿就被拽进土里。紧接着,那棵立着的老树也动了。无数条灰白色的根从地底翻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甜味,朝祁连山和剩下的人缠过来。树干上的“眼”全都睁开着,亮得发白,像一排嵌在木头里的蜡果。

“砍!”祁连山吼。

刀光在月光下翻动。祁连山一刀劈断朝他脸上抓来的三条细枝,断口处喷出一股灰白色的浆。那浆沾在手上,火辣辣地疼。他回身去拉那个被树根拖住的队员,刚抓住他的手腕,一阵剧痛从脚底炸上来。那棵倒地的老树不知何时把一根粗枝塞进了他的靴底。灰白色的枝蔓沿着他小腿往上爬,每爬一寸,肉就像被千百根细针同时扎穿。祁连山没松手。他死死拽着那个队员,直到夜鸟哨的人扑上来,用砍刀发疯一样剁那些树根。一根断了,又一根缠上。那些树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手指,源源不断。最后是一颗手雷。夜鸟哨的人把一颗手雷塞进树根最密的土缝里。爆炸过后,树干断成几截,灰白色的浆溅得到处都是。那些树根抽搐了几下,慢慢松开了。树干上的“眼”一只接一只合上,像从没睁开过。那些倒下的树像从没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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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被拖了出来。他的右腿从脚踝以下已经没了。灰白色的树浆封住了伤口,血没有流太多,可那浆在肉里像活着的菌,还在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他低头看,靴子的下半截还嵌在那团断掉的树根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正慢慢把那只靴子吞进土里。

“走。”祁连山说。他声音发虚,像从一口空了的井里拉上来的。

“祁队,你的脚——”

“别要了。”祁连山把自己那条断腿看了一眼。白森森的骨茬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浆,像被什么从里往外啃过。他把刀插回鞘里,用刀鞘顶着地:“扶我。快。”

夜鸟哨的人架起他。他们刚走出不到二十米,身后就传来了低吼声。接着是脚掌踩碎树枝的脆响,密集而沉。丧尸嗅到了树浆的血腥味,从废墟深处涌了出来。月光下,那些影子或高或矮,或快或慢,全朝这边压过来。枪声又响起来。夜鸟哨的人一边扶着他,一边回身点射。子弹在夜色里划出极短极亮的弧线。倒了一个,又来三个。腐心断了半截的手里还攥着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头,骨头上连着灰白的丝。

祁连山被拖到一堵矮墙后面。那堵墙被炮弹炸得只剩齐腰高。他靠着墙,把刀横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烟盒已经皱得挤开了口。他抽出最后一根,叼在嘴里。火柴盒还潮。他划了三下才点着。火光跳起来,照亮他惨白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往外溢。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平时在阵地上擦刀。

“带他走。”夜鸟哨的人对小陆喊。小陆也来了,他蹲在祁连山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可还死死拽着祁连山的左胳膊。

“起来。”小陆说。

祁连山没动。他抽了一口烟,转过脸看他。火光里,他的眼睛出奇地静,像暴风雨中心那一小片晴。

“我起不来。”他说。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极轻,像一片灰落在冻土上。他抬起左手,拍了拍小陆的手背:“你听。它们在叫了。我这条腿能拖十个。你们带着我,一个都走不脱。”

“我背你。”小陆的牙在颤。

“听我说。”祁连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我走不了。手雷给我一颗。我在这儿坐一会儿。你们往北走。上了国道,就安全了。千万别回头。”

他把自己那几枚手雷全取出来,排在膝前。三枚。像三个黑亮亮的铁馒头。他又从背包侧袋摸出那个军绿色铁盒,塞进小陆怀里。“把这个带回去。里面是药。别丢了。”

小陆抱着铁盒,眼泪掉下来,砸在铁盒上,一滴一滴,像下雨。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松开祁连山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祁连山朝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不听话的麻雀。

“走。”祁连山说。然后他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缓缓抽了一口。

夜鸟哨的人把小陆架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祁连山一个人靠在矮墙后头,听远处丧尸群的嘶吼越来越近。他看见腐心从废墟里钻出来,半个身子上还缠着树根和灰白菌丝。他看见无兆的荧蓝色光在雾里明灭。他看见杆子和唐满那一晚站在城墙下的样子。他还看见阿忠。阿忠在门槛上回头,朝他笑。

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到底。烟灰掉在手背上,像一小撮温热的雪。他慢慢拉开一枚手雷的保险环。铁环“叮”地跳开,滚到泥里,在月光里转了两圈。他抬头望天。天灰沉沉的,像一块糊了厚灰的毛玻璃。他想起那句话——如果没有战争,卡莫纳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吧。

他笑了。然后把那枚手雷按在胸口。

爆炸声掀起了整片夜色。火光把旧工业带的废墟照得通亮,像有人划亮了一根极粗极亮的火柴。几秒钟后,火光灭了,烟和尘混在一起,慢慢往天上卷。风把歌谣又吹了起来。这回更清楚了,像有无数人站在旷野里,轻轻和着。善良的人流尽了的血化为甘霖,慈悲的人割下头颅,给予安定,无辜的人闭上了眼。

“亡人呐,你为何在此徘徊?”那声音从极远的北边飘来,像从旧国道的尽头往上升,又像从地底渗出来。一个极老的喉咙在问。

“客人呐,我在此等待。”另一个声音应着。像是风,像是谁在废墟里哼。

“亡客呀,你等待着什么?”

“客人呐,我因我的爱人在此等待。”

“王啊,你的红颜身处何处?”

“过客呀,匆匆去了。”

“有人呐,不必等待,不必等待。我早已等待百年,千年。连时间,也将我遗忘。”

声音像一缕烟,越升越高,最后散在风里,散在断墙与灰烬之间。北边的天已经灰了。风还在吹。废墟上,月光和灰烬一起缓缓落下,盖住了那些再也不会动弹的人。那半截铁管还立在唐满倒下的地方,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从地底探出来的针,把天和地轻轻缝在一起。

远处,有板车还在往北边推。轮子压在泥里,吱呀吱呀响。车上堆着粮食和弹药,还坐着两个裹着毯子的伤兵。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望着北边灰白色的天。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一句话送进他们耳朵里,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回音。

“如果没有这些事,卡莫纳一定是个很幸福的地方吧。”

板车继续往北走。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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