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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笑面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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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笑面

新历20年4月26日。圣辉城,北侧居民区,第七街区。

雾是后半夜来的。没声。

住巷口的周老倌后来跟人讲,他那泡尿尿在了裤腿上。他这人胆子不瘦,年轻时在城外赶过马车,遇过土匪,跟人动过刀,把人家耳朵削下来半只。可那天夜里他愣是蹲在窗台下面,两条腿像被灌了铅,动也动不了。他听见那棵老槐树在响。咯吱,咯吱。像有人骑在树杈上,拿两条腿夹着树干,死命往下坠。他撩开窗纸往外看,雾已经把天糊住了。灰白色的一大团,贴在玻璃上,稠得拔不出眼。那棵树就在雾里。树冠低着,低得不像一棵树,像一个人在给谁磕头。他一下就想起了他死去的亲爹。亲爹下葬那天,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脑袋扎进泥里,肩背弯的弧度就跟这棵树一样。他当时就哭了。不是怕,是说不清。他后来在祠堂里跟王婶说,那东西会让人想起已经死了的人。它就在你脑子里翻,把你埋得最深的那几个人一件一件刨出来。

天亮以后,雾没散。不但没散,反而更稠了。以前北地的雾再大,太阳出来一照,怎么也得薄一层。这回不。太阳不知道去哪了。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当中填的全是那种白里透灰的稠雾。人站在门口,你看不见对面人家的门楣。你在巷子里喊一声,那声音像被人含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回来,调子还是你的调子,可总像有另一个人学你。

顾嫂家的狗就是这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那狗叫大黄,浑身黄毛,四蹄带白。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它,凶得很,夜里谁从巷口过,它不吠上三声不算完。可那天早上,顾嫂端着狗食出来,大黄缩在墙根下面,脑袋埋进两条前腿之间,尾巴死死夹着,像条被人抽了筋的破麻绳。顾嫂喊它:“大黄,吃饭了。”它不动。顾嫂把食盆推到它鼻子底下,它连闻都不闻。顾嫂伸手去摸它脑袋,手刚伸出去,狗突然把脑袋抬起来。顾嫂说,她当时就后悔了。那狗眼睛是空的。不是瞎了。要是瞎了,眼睛珠子还在,就是没了光。可大黄那两只眼睛,像被人把里头的东西全吸走了,只剩下一对黑窟窿。它看着顾嫂,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极沉的呜噜,像哭,又像在求她快跑。顾嫂一屁股坐在地上,食盆打翻了,黄澄澄的玉米糊泼在青石板上,像泼了一地碎金子。她没管。她连滚带爬回了屋,把门闩插上,又拖了张桌子顶住门。

巷尾的冯老八也没了动静。

冯老八这个人,整条街就没谁跟他红过脸。他瞎了左眼,可心里亮堂。谁家孩子鞋头踢破了,他蹲在巷口,拿锥子往皮子上扎几个眼,穿两道麻线,一会儿功夫就补得跟新的一样。他不收孩子钱。孩子们都叫他八爷爷。那天早上,八爷爷的马扎还摆在老槐树下面,修鞋箱开着,里头皮料、锥子、麻线、半截鞋底,乱七八糟撒了一地。人不在。后来有人从巷尾过,说冯老八家的门半开着,门板在雾里一开一合,一会儿吱呀一声,一会儿又吱呀一声,像有个人在里头拉门玩。门口摆着一只鞋。黑面,白千层底。鞋尖朝着外头。像人走到门口,刚把脚伸出去,就被什么东西从后头拽住了,鞋留在了外头,人进去了。再没出来。

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了祁连山口里那个故事的注脚。

祁连山是快中午到的。巡逻队六个人,从雾里钻出来,像从一锅煮糊的稀饭里捞出来的几粒米。领头的就是祁连山。王婶在门缝里看见他,心里先是一紧,又是一松。她儿子阿忠在落刀战团当兵,信里提过这个班长。阿忠说,班长左胳膊断过,一到阴天就疼,疼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第二天还是带着他们跑。阿忠还说,班长不爱说话,可说一句是一句。王婶那时候就想,等仗打完了,得见见这个班长。现在她见着了。祁连山比信里写的更瘦,更黑。左边胳膊吊在绷带里,绷带脏得看不出原色。右手握着刀,刀没出鞘,刀柄上缠着麻绳,绳头散着,在雾里轻轻颤。他身后跟着的五个兵,有一个就是小陆。小陆瘦得跟竹竿子似的,抱着杆老步枪,枪栓上缠了三道铁丝。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脖子缩着,像是怕后边有人对着他后脑勺吹气。

祁连山在巷口站住了。他没急着往里走,先蹲下去看墙根。墙根下的碎石缝里,冒出一层极细极细的白丝,像蛛网,又像菌。那丝贴着地面往门框上爬,离地半寸,像活物。有个民防队员伸手想去捏,被祁连山一把拽住。他力气大,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祁连山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墙根,说:“这雾不干净。什么都别碰。”

“那是什么?”小陆问,嗓子发紧。

祁连山站起来,用刀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白丝。白丝蜷了一下,像被烫了,又慢慢舒展开。他脸色更白了。“不知道。”他说,声音又低又哑。“我们在城外见过。南线,雾天。那回我们一个班,十一人进去,出来三个。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来,有多大本事,我们到死都没闹明白。就一条——别让它近身。别背对它。只要被它近了,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小陆追了一句。

“字面意思。”祁连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平得像是烂在肚子里太久的事被翻出来晒,“人还在,魂没了。你看着他走过来,跟没事人一样。然后他转过头来朝你笑。一晚上都在笑。到天亮,人死了。脸上还带笑。”他顿了顿,把刀往腰里一挂,“所以后来我们管它叫笑面。笑面。它不急着杀你。它先看。看谁最怕,看谁最先转头。转头的那个,就是它的。”

他说这话时,雾像又浓了几分。小陆打了个哆嗦,把枪往怀里紧了紧。王婶在门后听见这些话,后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她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蓝布包袱,那里头裹着阿忠的旧棉袄。阿忠当兵走那天穿的就是它。他站在门槛上,回头朝她笑。那笑亮得能把人眼睛晃出泪来。她赶紧把门掩上,不敢再看外头。

祁连山没多停留。他走到街心,用刀鞘敲响了一只不知谁家门口的破铁桶。咣。咣。咣。他喊:“所有人出来!把门关上,到巷口集合!”那声音在雾里传不远,可每个字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硬邦邦地往人耳朵里钻。

人们陆陆续续出来了。老人,女人,半大孩子。三十七口人。一个个脸白如纸,像从雾里捞出来的。有人还端着碗筷,有人披着被单,有人赤着脚。他们看见祁连山,看见拿枪的巡逻队员,就都围了过来。一个老汉问:“长官,这雾怎么回事?是不是要打了?”祁连山说:“不是打,是走。天黑以前,全到街口祠堂去。把吃的带走,被子带走,能拿的家伙什都带上。刀、斧子、火钳、晾衣棍,什么都行。能烧的带上。别点灯,别乱跑。现在就去。”

人们也不多问。这年头,能让人活下去的话就是命令。人群四散回去收拾。王婶回屋,把蒸笼里的包子用布包了,塞进蓝布包袱,又把阿忠的棉袄叠好。那棉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露着白花花的棉絮。她盯着那截棉絮看了几秒,拿针线盒里的剪刀把那截线头剪了。然后又觉得剪了不好,又把剪刀放下了。她抱着包袱出了门,看见顾嫂还蹲在狗旁边。大黄趴在墙根,肚皮贴着地,两肋一鼓一鼓,像条被捞上岸的鱼。顾嫂的手伸在半空,不敢碰。王婶说:“嫂子,走了。天黑了就出不去了。”顾嫂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大黄不走,我也不走。”王婶说:“你走了,它才能活。你守着,它更怕。”顾嫂咬着嘴唇,终于站起来,跟在王婶后头,走几步回一次头。大黄没跟来。它把脑袋又埋进了前腿里,像要钻进地里去。

祠堂在小街北头。砖墙,厚,门是两扇老榆木的对开门。男人们把卸下来的门板架在门后,沙袋一袋一袋往上垛。祁连山让人把电台搬进去,放在供桌底下。天线从北墙高处的通风口伸出去,像一根勾着雾气的黑线。小陆带人把能用的枪都找出来,数了数,七条能响的,三把铁砂枪,四支老式步枪,还有几把短家伙。火药倒不少。小陆给枪上油,一边擦一边抖。他问:“祁队,你说它今晚真会来?”祁连山正用牙咬着一截麻绳,把刀柄重新缠紧。他头也不抬:“它已经在了。它不进来,是因为它还没选够。它把这条街当圈。我们都是它圈的粮。”

小陆不说话了。他想起城外的雾。他没去过。他从小生在这里,连封锁墙都没出去过。可祁连山说那些时,眼睛里的东西不骗人。那是被什么追过的人才有的眼神——不安,但又不肯移开视线。像总在算什么时候要再跑。

祁连山把电台搬到门口附近,自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背靠着墙,刀横放在膝盖上。他让人把十几条枪都摆在门边,枪口朝外,火药和铁砂放在手边。他问小陆:“都装好了?”小陆点头。他问:“几个人会使?”小陆说:“五个。剩下三个能搂火。”祁连山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又推回去,说:“把会使枪的全调到第一排。不会使的拿刀顶后面。它要进来,就照头打。十几条枪,我就不信撕不动它。”

入夜。祠堂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极小,像一颗随时会灭的星。男人坐在外圈,女人和孩子在里间。老人们靠着供桌,闭着眼,嘴里不知念着什么。祁连山坐在正对门的地方,小陆在他右边,枪口斜斜对着门。他总觉得那门在变薄。木头上那些经年的裂纹,被外面的雾浸得发亮,像要渗出水来。

后半夜,外面起声了。

先是一阵极轻极轻的笑。像有孩子把嘴贴在门板上笑。笑了几声,又没了。接着是脚步声,绕着祠堂,一圈,又一圈。脚底板蹭过外面的石头,像湿布拖地。走几步,停一停,像是歪着头听里面的动静。祁连山慢慢站起来,朝小陆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祠堂里所有人都醒了,可谁也没出声。有孩子想哭,被大人一把捂住。

然后,正门外有个声音喊:“王秀兰——”

那声音软得很,带点鼻音,像阿忠。又尖,又近,像贴在王婶耳朵上。王婶猛地抬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祁连山回头看她,用口型说:“别应。”王婶捂住嘴,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门外那声音又叫:“妈,是我。你把门开开。我回来看你了。妈,你蒸的包子还在不在?我饿。”王婶的指甲陷进布里。她不是怕,她疼。那东西在用她儿子的声音,一点一点剥她。她没应。她把棉袄塞进嘴里,死死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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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他还在。在南边。这个不是他。你听,它叫‘王秀兰’,阿忠从来叫你妈。”王婶点了点头。可她嘴上说不怕,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浸湿了。

门外静了。静了很久。然后,那声音笑了起来。这次不是阿忠了。是另一个,尖细,像有人学不来人说话,只能笑。笑着,笑着,就远了。越来越远,朝西去了,朝雾最浓的地方去了。

小陆嘴唇发青,说:“祁队……它不进来。它干什么呢?”

“它在数。”祁连山说,“它不进来,是因为门板厚。但也不是光因为门板。它要把人熬软,熬到天亮前最后那口气。等雾最重,它再来。那时候谁先叫,谁先没。”他顿了顿,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所以现在谁都不许叫。”

人们挤得更紧。顾嫂把脑袋埋进王婶怀里,浑身冰凉。祁连山重新坐下,目光没离开过门。他一直没睡。他不敢睡。

天快亮时,雾开始退了。没有风,雾自己散的。像从门口抽出去的一层旧纱,从巷尾往上卷,一大片一大片地往西去。天边透出一线蟹壳青,一点点扩大,把青石板、墙头、老槐树都照了出来。祁连山把门推开。死鸟铺了一地。麻雀、灰喜鹊、燕子,都成了壳,轻得跟纸一样。他走出去,用脚拨开鸟尸,发现地上的白丝全干了,像一层极薄的霜。

“走。都走。现在就走。”他喊。

人们从祠堂里出来,腿都软了,可没人停下。祁连山走在最前头。小陆在后面用枪撑着两个走不动的老人,民防队员抬着电台。王婶背着包袱,拉着顾嫂,一步一挪。走到巷口时,老槐树已经断了好几根枝。树根下翻出一只鞋,黑面白底,鞋尖朝着巷尾。

祁连山只看了一眼,便对后面的人说:“别回头。跟紧我。”

他掏出通讯器,拧开,按住:“第七街区巡逻队!祁连山!三十七口,已撤出!请接应!”那边方远志的声音极急:“收到!南三街等你们!快来!轰炸马上开始!跑!跑起来!”祁连山把通讯器往腰上一挂,回头挥手:“跑!”

三十七个人开始跑。雾已经散尽了,阳光像一层极淡的金漆,从东边泼下来。他们跑过一条又一条空巷,脚步声碎得像从房檐上滚下来的瓦。北边天上,飞机声从云里压下来,像远雷。王婶喘着气,包袱在背上颠,她听见风里有声音。不是雾里的笑。是阿忠。阿忠在喊:妈。跑。别回头。她跑着,眼泪从脸颊上飞出去,被风打散。

南三街的哨卡在前面。几个兵从掩体后冲出来,朝他们挥手。小陆第一个冲进去,接着是两个老人,然后是孩子。三十七个,一个不少。祁连山在最后,脚刚跨过路障,天边就亮了。北边,第一排炸弹落下去了。大地像被人从底下擂了一拳。火光和烟柱从封锁墙外升起,连天都红了一块。

祁连山靠着一根电线杆,慢慢滑坐下来。他把刀放在地上,抬头看天。轰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是替他把这辈子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吼出来了。

王婶坐在他旁边,喘得厉害。她怀里的包袱散了一角,露出阿忠棉袄上那半截没补完的袖口。她没去整理。她看着天边,看那红色的云,一口一口地喘气,像要把这一夜的雾全吐出来。

“会好的。”祁连山说。

“嗯。”王婶应了一声。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像阿忠信里写的那句话:等雾散了,太阳出来,什么都会好。妈,你要信我。

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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