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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他们还站着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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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他们还站着

新历20年4月23日。圣辉城西北方向七十公里处,旧国道与废弃工业带的交界地带。

雾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那雾带着湿冷的霉味,像有人把几千条泡烂的麻袋铺在废墟上,又浇了一瓢酸水。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早晨的天光被浓雾滤成灰白,灰白里又掺着极淡的绿。雾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轮廓,只听见脚步声——太齐了,齐得像是谁在地底用一根棍子一下一下敲着节拍。

万战官的先锋连停在国道东侧的一处洼地里。部队已经连续行军两天两夜,从北境的雪线一路压下来,几乎没有合过眼。军装裹满泥浆和灰尘,干硬得像披了半身陶土。有人蹲在地上用刺刀削木棍,削到一半停住,刀尖抵在木头上,耳朵竖起来听。

“什么声音。”削木棍的兵说。他叫唐满,三十五岁,万战官三营二连一排的机枪手。脸上横七竖八的纹路,像一页被水泡过又晒干的旧账本。

“脚步声。”接话的是副射手杆子,二十出头,瘦得跟枪管似的,抱着弹链蹲在旁边,指节冻得通红。“好多人。在雾里面。”

“不是好多人。”唐满把木棍往地上一扔,“人没这么整齐。是别的。”

通讯器在排长手里“嘶啦”响了一声。排长许成,矮个,宽肩,下巴上一道斜疤。他蹲在洼地最前面,单膝压着土坎,举着望远镜往雾里看。雾太厚,什么都穿不透。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极低地说了一句:

“接触准备。”

万战官的人不喊“准备战斗”。他们说“接触准备”。接触就是交火。没有试探,没有警告。精锐核心。全军的刀刃。刀刃不废话。

第一排无声散开,找掩护,卧倒,枪口架在土坎和废弃农机的残骸上。第二排往侧翼移动。杆子把弹链搭进机匣,唐满拉了一下枪栓。金属声在雾里极轻极脆地响了一下,像谁在极近处嚼碎了一粒冰。

雾里的脚步声停了。

静。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突然消失之后的静。唐满只听见自己的血管在跳。杆子把呼吸放得极慢。许成的手按在通讯器上,没说话。

雾里亮起一盏红灯。又是一盏。又是一盏。

那红色极暗,像被血浸透的旧灯泡蒙了毛玻璃,一闪一闪,节奏不均匀,像呼吸,又像脉搏。红点分布在不同高度和方位,像一群在深水里缓缓浮动的鱼眼。

“老天爷……”杆子小声说。

“闭嘴。”唐满说。但他的声音也发紧了。

第一排有人打开了战术手电。白光照进雾里,被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光柱里照出一个轮廓。

一个士兵。全套重型战术装备——头盔、面罩、防弹背心、护肩、护膝、战术背囊,一样不少。但装备已经和身体长在了一起。战术背心的迷彩布料被从内部撑裂,裂口处嵌着肿胀发黑的肌肉组织。防弹插板被顶得凹凸不平,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表面渗着一层极薄极亮的粘液,在灯光里像涂了鱼胶。

头盔碎了半面,裂纹里填满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从内部钻出的暗黑色菌丝,像从棺材板下面长出的根须。面罩下半部被撕开,不是利器割的,是从里面顶破的。裂口边缘嵌着几颗发黑的牙齿。脸颊高度腐烂,颧骨和牙床裸露,下颌骨上长出一层灰白色骨质增生,像倒着长的骨钉。嘴半张着,外翻的牙根和发紫的牙龈暴露在晨雾里。

最扎眼的,是那副护目镜。

原本应该是一排红色LED冷光。但此刻镜片后面是一团被脓血包裹的、膨胀到几乎要挤出镜框的眼球组织。红光从肉里透出来,不是光亮,是肉自己发出的暗红。光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律明灭,每次亮起,镜片边缘就有暗绿色粘液往外渗,沿着镜框滑到面罩上,和溃烂的皮肉融在一起。像在哭。但它没有眼睛了。它哭的是毒。

它手里握着枪。

制式步枪,枪身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护木裹着一层灰绿色粘稠的膜。但枪机还能动。它握枪的姿势极标准——右手握把,左手托护木,枪托抵肩。练过成千上万次、刻进肌肉里的动作。病毒吃掉它的大脑,没吃掉它的肌肉记忆。

它站在雾里,像一尊从旧战场上爬起来的、还保持着战斗姿态的雕像。

“开火。”许成说。

枪声响了。不是万战官先开的。

是它们。

雾里那些红点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紧接着是一排密集的、极有节奏的短点射。两三发一组,交替开火,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步兵班在做压制射击。子弹从雾中飞来,打在万战官阵地上,溅起一片片泥土和碎石。有一颗擦着许成的头盔飞过去,在土坎上凿出浅坑。许成没动,甚至连头都没缩。他极快极准地还了一枪。子弹穿过浓雾,击中露头那只丧尸的面罩。面罩碎了一块,暗绿色浆液喷出来。它往后退了一步,没倒。重新抬起枪,朝许成的方向连续打了三个短点射。枪法极稳,像生前在靶场练过的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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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会开枪!”杆子喊,声音尖得变了调,手指却已经条件反射般把弹链送进机匣。

“废话!它们是兵!”唐满的机枪响了。

万战官第一排同时扣下扳机。枪声在雾里炸开。子弹打在那些“士兵”身上——脑袋、胸口、腹部、肩膀,全是枪眼。战术背心和头盔的碎片飞溅开来,黑的白的灰的,像打翻了一锅煮烂的混杂物。它们被子弹顶得往后仰,一步,两步,三步。

但它们没倒。

它们站住了。像被打得摇晃的木桩重新找到重心,然后缓慢地、整齐地往前推进。一边走,一边射击。子弹从锈蚀的枪管里射出,精准而克制。它们不浪费弹药。每一发都打在万战官火力最密集的方向上。它们甚至在同伴倒下后自动补位,一边移动一边保持射击线,像一群已经死了却还在执行作战条例的士兵。

许成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这些东西不是丧尸。丧尸不会用两发短点射做压制,不会在队形出现缺口时自动填补,不会一边推进一边维持交叉火力。这些东西在用自己的方式组织战斗。战术是旧的,但它们还记得。

它们生前是兵。死后还是兵。

“第一排继续压制!第二排手雷准备!”许成吼。

第二排同时掏出手雷。保险片弹开声在枪声中极轻微,像几片极薄的钢片同时跳了一下。许成在心里数秒。一。二。三。

“投!”

十几枚手雷同时飞进雾里。弧线划破雾气。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那些正往前压的士兵丧尸炸得东倒西歪。碎片和肉块泼洒到半空,又像雨点落回地面。一只丧尸被冲击波掀翻,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下半截还保持迈步姿势,上半截砸在地上,手里那支枪还在抽搐式地乱扣,子弹“砰砰砰”打进泥土。护目镜掉在一边,红光闪了几下,像老旧的信号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们不喊。枪响了不喊。”杆子一边递弹链一边说。手已经不抖了。打起来之后,身体会自动找到该做的事。

“死了才不喊。”唐满一边打一边说,“别废话,继续送弹!”

第一排打完两个弹匣,第二排手雷全部清空。雾里的脚步声没停。红点只少了一部分,剩下的反而像被爆炸刺激得更兴奋。它们不再齐步慢行,开始小跑,速度越来越快,像一群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狼。队形始终没散——有冲的,有掩护的,有从侧翼绕的,还有趴在弹坑里做精准射击的。那些精准射击的枪口火光在雾中极短极促地一闪,像有人极远处一根根划亮火柴。

“它们有狙击手!”许成喊,“注意隐蔽!不要再露头!”

有人来不及。一个步枪手刚从土坎后探出半个身子想换位。一声枪响,头盔像被锤子从侧面敲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碎石堆上。杆子扑过去。子弹打在头盔正中央偏右,弹头没完全穿进去,内衬撞凹了,人没了意识,血从鼻孔和耳朵慢慢往外渗。卫生兵在后面大喊:“拖下来!快拖下来!”

“它们还会挑人打!都是老兵!”许成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第二排,第二轮手雷!第一排,换弹匣,交替后撤!拉开纵深!别让它们冲进来!”

万战官开始交替后撤。这是他们演了无数次的战术——有人掩护,有人移动,一组撤到指定掩体后,另一组再撤。可对手也懂这个。丧尸群在推进的同时不停调整队形,一排压、一排射、一排从两翼包抄。它们的枪是旧式步枪,但战术执行一点不乱。

更可怕的是数量。万战官撕开一片雾,雾更深处还有人在往外走。一波倒下去,又一波从灰绿色雾气里走出来,带着枪,带着满身腐肉和菌丝。像大地自己在不断生出一批又一批不愿死去的老兵。

“太多了。怎么这么多。”杆子说。不是问。是陈述所有活人都已看见的事实。

“整个防线沿线都是。”许成换了个位置,趁间隙指了指西边和东边,“暴风雨那边也有。神明之刃正在东边压。我们这里是中央。万战官不能退。退了,口子就没了,两边被包夹。打光了也得把这条线踩住。”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从雾里射来,打中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身体往下一沉。唐满一把拽住背带,把他拖到掩体后。血从许成左小臂上一条暗红色的线里淌下来,滴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被吸干。卫生兵冲上来包扎。许成摆右手:“别包了,没伤骨头。压住就行。”

“是。”卫生兵咬着牙拉紧绷带。许成从地上抓起自己的步枪,换到右手,重新架在掩体上。

“看见没有。”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它们打我的胳膊。换别人,这一枪就是头。它们认得指挥官。”

“因为你拿着望远镜。”唐满说。

“对。它们认得出指挥官。”许成笑了一下,笑容挂在惨白的脸上,像用刀在纸面上划出的一道弧,“这些东西生前全是好兵。死了还是。这仗难打就难打在这儿。”

雾中,几声尖利的夜鸟哨音从西边传来。不是敌人。是安克雷斯文夫的人。灰斗篷的影子开始在雾气边缘出现,像从战场腋下钻出来的一群灰鼠。夜鸟哨的人穿插、切割、狙击,专门打后排担任火力掩护的士兵丧尸。他们大多是消音武器,枪声极小,混在满场枪声里,像在浓汤里撒了一把极细的盐。被命中的丧尸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手中的枪还在痉挛式开火,子弹漫无目的地飞进雾里。有几发打到了万战官侧翼,唐满把头一缩,骂了一句娘。

“打准点!这帮拿刀的是我们的人!”唐满喊。

“他们打得准。”许成说,“打中我们的不是他们的枪。是流弹。那些东西的流弹。急了之后更凶,开始无差别还击了。”

唐满回头看了一眼被抬走的步枪手。他叫刘珂,和唐满一个班出来。两条胳膊从担架边垂下来,随着颠簸一晃一晃,像在跟谁告别。

雾里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极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长啸。和刚才那些都不太一样。不像人,像从地底铁门深处挤出来的。啸声过后,丧尸群忽然变换方向,不再从正面硬压,而是集中朝侧翼一处薄弱位置突进。那里正是许成刚命令一排半数步枪手换位补防的位置,火力最薄的一瞬。

“那边有缺口!”许成吼,“把人调过去!”

“我去!”唐满扛起机枪往侧翼冲。杆子抱着弹链在后面跟。两人贴着地面跑,脚下是软塌塌的泥土和碎骨。快到缺口时,雾里涌出好几只丧尸,几乎脸贴着脸,近得能看见护甲上干涸的血迹和还在搏动的霉菌斑块。唐满的机枪在极短距离内把三只打穿了。弹壳像被风吹起的石子砸在杆子身上。杆子半跪在旁边,用冲锋枪打掉一只从旁扑上来的。两人来不及喘气,许成在通讯器里喊——

“第二排!第二轮手雷!往缺口前面砸!给唐满开路!”

手雷落下,在雾里连续炸开。唐满被气浪推得趴在地上,几块腥臭的肉块甩在背囊上。耳边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蜂子在脑袋里乱飞。他挣扎着抬头,那些丧尸已被炸开一片,但新的又从雾里补了上来,像永远清不完的野草。雾里的枪声还在,红色护目镜还在闪,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满世界都是血红的小点,在灰绿色浓雾里连成一条线。像谁在旧防线的咽喉上画了一道伤。

暴风雨的迫击炮打过来了。炮弹在头顶带着尖利哨声飞过,落进雾里,砸出冲天的泥浪。火光把雾映成橘红色。丧尸群被炸得七零八落,可没一会儿,又有影子从更深处爬起来。那些被炸断腿的士兵丧尸拖着步枪往这边爬,手指像铁钩插进泥土,枪在身后拖曳,发出金属和沙石摩擦的响声,像有人拖着一袋废铁走过地狱。

“它们不会停。”杆子靠在土坎后,眼睛红得厉害,“它们全疯了一样。”

“不是疯。”唐满把机枪重新架好,拉栓,上弹。嘴唇裂开,说话时嘴角渗出血丝,混着灰,像一条黑红色的缝。“它们是在执行最后一个命令。”

“什么命令?”

“不知道。但肯定是死命令。”

西边又响起夜鸟哨。这一次,安克雷斯文夫的人直接在雾里点燃了黄磷烟。黄色浓烟和灰绿色的雾搅在一起,像两种毒液混合,把战场变成一口翻涌的染缸。黄磷烟烧得极高极亮,丧尸的红灯在其中忽隐忽现。它们的战术协同开始乱了——黄磷烟干扰了它们之间传递信号的方式。那些一直很准的枪法开始偏,那些很有层次的队形开始散。它们终于又变回了丧尸。变回之后,比之前更疯,更不怕死。但不再有章法。

“它们乱不了太久!”许成在通讯器里喊,“等黄磷散开,马上又会有秩序!趁现在,把它们往东边赶!配合暴风雨的突击队!往死里压!”

“往死里压”在万战官的字典里,就是所有人一起往前压。唐满第一个从土坎后站起来。机枪喷出一米多长的火舌。杆子跟在后面,弹链已上到最后一条。他们身后,一排排万战官的兵越过掩体,边打边冲,踩着满地的碎肉和弹壳往前推。黄磷烟还在烧,把整片战场映成白昼。那些士兵丧尸节节后退。有的还在还击,枪口火花在浓烟里迸得极碎。有的已经倒下,却还用残余的一只手在地上爬,用断腿踢着土块。有的不再动了,枪和身子一起陷进被血浸成黑紫色的泥里。

唐满打光了一条弹链。杆子没有再递。最后一条也没了。

“班长!没弹了!”杆子喊,嗓子破得几乎听不出人声。

“用刀。”唐满说。

他从背上抽出砍刀。万战官人手一把,刀刃宽厚,刀柄包着防滑胶。唐满把刀横在身前,往前冲。杆子也从腰间拔出匕首,跟在后面。两人像从火力网中撕出来的两粒火星,直直扎进雾里。前方一只士兵丧尸正从地上撑起来,半截身子还没站直,唐满一刀劈在肩颈处。刀卡进护甲和肉之间,拔不出来。他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刀连人一起踹出去。丧尸往后跌,唐满扑上去,用枪托砸碎面罩。面罩里的红光最后闪了一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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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杆子喊。

“人。”唐满说,声音像从喉咙最底处掏出来的。

就在此时,唐满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晕。是幻觉。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极亮极亮的食堂里,白炽灯一排排亮着,桌上摆满饭菜。有人朝他笑,看不清脸。然后那画面像被人从中间撕开,雾涌了进来,食堂变成废墟,桌上的饭菜变成碎骨和泥土。他踉跄了一下,被杆子扶住。

“班长?班长!”

“我没事。”唐满用力眨了两下眼。他转头看向周围。好几个士兵也出现了同样的状况——有人突然端起枪对雾里开火,却什么都没打到;有人站在原地不动,眼睛发直,像在跟空气说话。许成也中了招,他正对着一块断墙反复说:“三班,给我把三班拉回来!”——可他的通讯器根本没响。感染。中毒。那些丧尸打出来的子弹和尸液,带着某种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毒素。它们不用杀死你,它们让你在幻觉里自己杀自己。

“别站着!快走!”许成的声音突然从幻觉里挣出来。他的嘴唇发乌,眼睛却重新有了光,“这东西会让人看见假的!看到什么都不是真的!跟紧队伍!”

万战官和暴风雨的残余兵力互相搀扶着,往东边撕开的口子撤。有人一边走一边哭,说看见了三年没见的家人。有人一边走一边笑,说听见老家院子里的鸡叫。雾渐渐淡了,黄磷烟也散了大半。幻觉像潮水一样,时涨时落。等他们终于冲出雾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神明之刃的装甲纵队从东边碾过来,车灯切开最后的残雾。夜鸟哨的人落在队伍最后面,像一群从夜色里飞出来的灰鸟。伤兵被抬上卡车,油料和弹药重新分发。有人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腿间,肩膀在抖。有人靠着车轮,闭着眼,嘴角往上一抽一抽,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没有人说话。风从北面吹来,把最后的雾推散。暮色里,旧国道像一条被碾烂的灰蛇,躺在弹壳和碎骨之间。

唐满和杆子坐在一辆被掀掉半扇门的吉普旁。唐满掏出压皱的烟,点着一根,吸一口,递给杆子。杆子接过去,没抽,只把烟夹在指间,看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

“班长,我好像知道它们是谁了。”杆子说。

唐满看了他一眼。

“这地方三年前打过一场。”杆子没看他,只盯着对面暗下来的废墟,“有一个团在这被围了。指挥部没联系上。后来就没消息了。全团,两千多人,没一个出来。”

唐满没说话。他抬起头,看向北边。暮色像一匹旧布,慢慢从天上垂下来,盖住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和所有不再动弹的东西。

“他们没出来。”唐满慢慢说,“但今天,他们也没让咱们进去。”

杆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脏得不成样子,虎口上全是枪油和血。那根烟在风里快烧到头了。

“对。”杆子说。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从泥里开出来的一小朵灰白的花。他把烟掐灭,揣进兜里。

“他们还站着。”他说。

深夜。临时营地。许成靠着一辆装甲车的轮胎,左臂重新包扎过。他望着西边,那片他们刚冲出来的雾区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唐满走过来,递给他半壶水。

许成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慢慢吞下。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食堂。”唐满说。

许成点点头。“我看见我闺女了。在菜地边上站着,朝我招手。我没去。”

“我也没去。”唐满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西边的黑夜安静得不正常,像整片战场都睡着了。

“那帮东西,雾散之前,我听见它们在喊。”许成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唐满抬头。

“喊的什么?”

“听不真。”许成说,“像是喊自己的名字。又不像。也可能是雾里我自己的幻觉。算了。不说了。”

他不再说话,把头靠在轮胎上,闭上了眼。唐满在旁边坐下,把那半壶水又推了过去。

夜色里,天边最后一道灰白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废弃工业带的方向,再没有一盏红色的灯亮起。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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