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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明日消息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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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明日消息

新历20年4月20日。圣辉城,北侧封锁墙,第三火力点。

凌晨的炮声停了之后,封锁墙上的守军换了一班。新上来的这组人里,有两个是从东线临时调来的二线步兵,还有三个是落刀战团撤下来休整的轻伤员。

天还没亮透。北侧封锁墙外的废墟像一片沉在灰雾里的海底,断壁残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被封锁墙上扫过的探照灯照亮,露出钢筋和碎砖交错的狰狞轮廓。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和极淡极淡的焦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腐烂,又把那股气息从裂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老伍坐在沙袋后面,背靠着那堵被炮火啃得坑坑洼洼的混凝土胸墙。他四十多岁,脸被硝烟和风沙磨得像一块旧树皮,颧骨高,眼窝深,左边眉骨上方横着一道已经愈合了多年的旧疤,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左臂吊在绷带里,手腕以下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发紫的手指,像五根被霜打过的枯枝。他用右手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咬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舍不得嚼。饼干是军需品里最硬的那种,硬得能把牙崩掉。他含了好一会儿,才用舌尖抵着上颚一点一点磨,磨下来的碎屑混着口水咽下去。他知道这半块饼干是他一天的口粮。封锁墙上的补给线已经被切断好几天了,后勤运上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昨天还能每人分到一块饼干和半壶水,今天饼干只剩半块,水壶里的水也早就喝得见了底。老伍喝水的方式很特别——他不仰头灌,而是把壶口贴在嘴唇上,极慢极慢地倾斜,让水一点一点渗进嘴里。他当兵二十多年,早就学会了在缺水的时候怎么让每一滴水都从舌面上滚过去,滚得越慢,水就越经喝。

阿良蹲在他旁边,瘦高个,作训服穿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脸上涂着一层没擦干净的油烟,黑乎乎的,被汗冲出一道道浅沟,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他正在擦刀。刀已经卷了三处刃,他用布条卷着刀柄,把刀背抵在沙袋上,用一块碎石片慢慢刮。刮一下,骂一句。

“落刀这名字到底谁起的。”阿良把刀翻过来,对着晨光看卷口,“老子砍了四个小时,全在砍那身烂甲。刀卷了不说,胳膊都快震脱了。落刀落刀,这他妈是刀落。”

“你悠着点。”老伍含含糊糊地说,“你那刀还能落,我这条胳膊差点一起落了。五个人拖回来仨,还有个只剩半条腿。你知足吧。”

“我知什么足。我不痛快。”阿良把刀插回鞘里,往沙袋上一靠,眯着眼看天。天灰蒙蒙的,还没亮透,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拧不干的旧抹布搭在城市上空。“屠夫那边一个突击组全没了。我们这边又少了几个。再这么打下去,落刀就真成‘落’刀了。全落了。”

旁边一个东线来的二线兵正往弹匣里压子弹。他叫马山,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宽背厚,一双大手像两把小蒲扇。听了阿良的话,他手上没停,只笑了一下:“落刀不错了。总比我们强。我们夜里出去,天亮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半人在被问‘你是谁’。打得太隐蔽,自己人都认不出来。”

“你们不是烟中恶鬼?”阿良问。

“我倒是想。”马山把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里,卡榫弹回来,他顺手把枪往怀里一抱,“那是顾阎王的地盘。我们是二线,给一线送弹药的。昨晚上我送弹药,路过传死者的阵地,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

“一人一本白本。”马山伸出一只手比划,“揣在胸口。好像是他们营的规矩——冲锋前把本子一亮,不是遗书,是让敌人签字的。就打起来之前,有传死者的兵把白本往尸堆里一扔,喊了一嗓子:‘签个字吧,免得以后没名字!’”

老伍摇头。阿良也摇头。

“没听到。但听着像他们干得出来的事。”阿良的嘴角稍微翘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笑的东西,“让敌人临死之前签字,神经病。”

“那本子真不是遗书?”另一个东线兵问。那兵叫聂晓,戴着一副用胶带缠着腿的旧眼镜,年纪不大,脸白,像个学生。

“不是。”马山摇头,“遗书他们写在衣服内衬上,一人一行字。白本是给别人签的。传死者,传死。他们那帮人,死了之后得有个名。所以他们让人签字,意思是你死在我手里,我记你一笔。谁杀了谁,白纸黑字。”

“那万一敌人不签呢?”

“不签就替他签。写完再捅死。有的字写得比我还好。”

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堆快燃尽的炭上又吹了一口气。笑声很快散了,被晨风吹走。封锁墙下,废墟里的烟还没散尽,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没长腿的爬虫。远处南线方向又有炮声,闷闷的,隔得很远,像天边有谁在捶一面用棉被蒙住的大鼓。

“烟中恶鬼,传死者,屠夫,落刀……”阿良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甩了甩手,“都他妈是些什么团名。咱共和国起名的是不是跟鬼有仇?恶鬼、屠夫、传死、落刀。打完这仗,回去跟家里人说你在哪个团,人家还以为你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有一说一,这些名字能让你活得更久。”老伍忽然说了一句。他的压缩饼干吃完了,手指在裤子上一蹭,低头看自己吊着的左臂,目光有点飘,“鬼不怕鬼。丧尸看见‘屠夫’这两字,说不准还得想一想。你叫个‘和平鸽’,谁怕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该多起几个瘆人的名?”阿良来了精神,“‘吃人王’、‘剥皮将’、‘专咬膝盖’……”

“别他妈扯了。”马山笑骂,“传死者的名都瘆到阴间去了,丧尸也没见少。该咬你还是咬你。名字顶个屁用,得看谁站在你后面。”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下去:“我就想知道神明之刃的人什么时候来。他们一个团四十二万,比我们几个战团加起来都多。还有万战官,维里奈安,精锐核心,战力极强。暴风雨,特斯洛姆,攻坚突击最猛。”

“你从哪听来的?”阿良问。

“昨晚上营部通讯员跟人聊天,我在旁边听着。说是统帅部已经联系上了。神明之刃、万战官、暴风雨,三个团正在往圣辉城赶。最快三天。三天之后,他们从外围撕口子,我们从里面往外打,来个里应外合。”

“三天?”老伍抬起头。他那只没吊着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撑了这么久,还要再撑三天?”

“三天。”马山点头,“咱们后面还有后手。天之孤的空军部队也准备好了。朱元,北方耐寒,冬季主场。他那帮人会开飞机,准备了三轮轰炸,先给咱们头顶炸出一条路来。”

“三轮轰炸?”阿良转头看了一眼封锁墙外的天,像在等那几架飞机突然从云里钻出来。天还是灰的,什么都没有。“炸哪?别炸着咱们。”

“炸外围。给他们开路。指挥部说,先轰炸,再突围。三路援军到了,就跟咱们南北对进。咱们到时候要负责在指定区域打开封锁墙的口子。要炸,有命令;没命令,一个烟头都不许扔。”

“好事。”老伍慢慢说,声音像从很深的胸口里升起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打了这么多天,终于能看见点人影了。不管是谁。只要是人就行。”

话音刚落,墙角那台通讯器响了一下。有人在里面喊:“第三火力点!营部问,现在几号火力点有人?”

老伍伸手把通讯器拿过来,单手按了一下按钮:“第三火力点!三个轻伤员两个二线,全在。什么事。”

“统帅部通报:神明之刃、万战官、暴风雨正在路上,大约三日后抵达目标,帮助突围。天之孤空军部队已经准备,准备三轮轰炸。各火力点注意,准备接应。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老伍回了一句,然后把通讯器往阿良手里一塞。他仰起头,看天。天灰蓝灰蓝的,像一张被炮火熏旧了的旧军被。他嘴角那一点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去,眼角却先红了。他没说话。

阿良接过通讯器,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突然变热了的石头。他忽然小声说:“三天。就三天。老子三天不擦刀,省点力气。”

“你那刀不擦,到时候拔都拔不出来。”马山说。

“拔不出来就拿刀鞘砸。”阿良把通讯器放到一边,重新靠回沙袋上,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他脸上的油烟已经干成了硬壳,一笑就往下掉渣。“等那帮孙子到了,我给他们表演一个什么叫落刀。他们从外面炸,咱们从里面剁。里应外合。一刀一个。”

“行了吧你。”老伍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很淡,但眼角是湿的。他用那只没吊着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像要把什么抹掉。“先熬过这三天。别的都是后话。”

晨光又亮了一点,透过封锁墙的缺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几个人的脚边。炮声也似乎远了些,像潮水在退。城墙脚下,一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灰猫从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他们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阿良看着那猫,忽然说:“连猫都还活着。”

没人接话。几个人都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群在坟堆里坐得太久的人,突然闻到了风里有路那头飘过来的,极淡极淡的、活人的味道。

就在这时,封锁墙内侧的坡道下面传来一阵喊声。

“开饭了!第三火力点,开饭了!”

几个人同时转过头。坡道下面,一辆手推车正沿着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墙根推过来。推车的是个老头,六十几岁,灰白头发剪得极短,脸上沟壑纵横,腰间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白色围裙。那围裙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分不清原色了,上面沾满了酱油、菜油、炭灰和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污渍。他推得很慢,车轱辘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车上有两口大铁桶,桶口盖着木板,热气从木板缝隙里一缕一缕往上冒,白花花地融进晨雾里。

“老姜头!”阿良第一个跳起来,刀都忘了收,“老姜头今天怎么上来了?”

“不是我要上来,是上面让上来的。”老姜头把车推到沙袋旁边停稳,用围裙擦了擦手,把木板揭开。一股混着牛肉、油脂、姜片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在冷空气里炸开,浓得所有人都往后仰了一下。老姜头从桶里舀出一大勺汤,汤色红亮,表面漂着油花和几点碧绿的干葱花。他拿勺子在桶沿上敲了两下:“热汤,一人一碗。牛肉罐头两个。大米饭六百克。果酒一瓶。烟一盒。”

“多少?”老伍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凑过来,看着那两个冒着热气的铁皮桶和手推车下层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与米饭盒,脸上露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表情。

“两个牛肉罐头。”老姜头一边舀汤一边重复,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菜市场里报了十几年菜价,“六百克大米饭。加热过的。一碗热汤。一瓶果酒。一盒烟。统帅部直接下的令,全军一人一份。”

“这他妈是断头饭?”阿良说了一句。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没人笑。

老姜头的勺子停在半空,汤从勺沿滴下来,落在桶里,发出极轻的“啪”的一声。他抬眼看着阿良,又扫了一圈其他人,然后把勺子重新伸进桶里,舀起第二勺。

“上头说了,不是断头饭。”老姜头的声音慢下来,像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遍的命令,“是让将士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打得动。打不动,就真成饿死鬼了。上头不让人当饿死鬼。”

“饿死鬼……”老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把胆汁涂在了嘴角上。

“来,接着。”老姜头把第一碗汤递出去。那碗是一次性纸碗,碗底还印着一行极淡的红字,像是食堂的编号。汤很满,几乎要从碗沿溢出来。老伍用右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烫。从嘴唇烫到舌尖,再烫到喉咙,最后一团热从食道滚下去,一直滚到空了很久的胃里。他整个人像被这一口汤重新点亮了,灰暗的眼眶里慢慢涌出极薄极淡的光。

“好喝。”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姜头把第二碗递给了阿良。阿良的刀已经插回鞘里了,他两只手捧着纸碗,像捧着一个刚出壳的小动物。他低头抿了一小口,油花沾在嘴唇上,亮汪汪的。

“这汤里是不是有姜?”阿良问,声音有点哑。

“有。”老姜头说,“大姜片,三片一锅。东线的人说,姜能驱寒。你们在这蹲了一夜,骨头都是冰的。喝点姜汤,好歹能暖一暖。我是信这个的。”

“能再给我一片姜吗?”阿良说。他抬头,油烟和灰尘糊满的脸上露出一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嚼着醒神。”

老姜头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切好的生姜。他捏出一片递过去。阿良接过来,直接塞进嘴里。姜的辛辣混着汤的油脂在口腔里炸开,他整张脸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缓过来。

老姜头继续分饭。米饭是用铝盒装的,一盒六百克,压实了,盖子上凝着一层水汽。他一个一个递过去,递饭的时候会顺带摸一下对方的手背。老人的手粗糙而干瘦,但很热,像刚从灶台上烤过。摸到老伍的右手时,他在老伍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然后把饭盒塞过去。

“吃。”老姜头说。

“你吃了吗?”老伍问。

“我吃过了。”老姜头把牛肉罐头从车里拿出来,一个一个码在沙袋上。罐头是扁圆形的军需品,黄褐色,铁皮壳子上印着模糊的牛头标记和战备编号。打开一罐,里面的牛肉泛着酱红色的油光,肉块大而厚,肉汁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冻状物。老姜头把开好的罐头推到几个人面前:“先把肉吃了。凉的也好吃。就着热汤泡饭,香。”

聂晓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眼睛。不是哭,是热气把眼镜蒙住了。他一边擦一边说:“我上大学的时候,食堂里的红烧牛肉都没这么好吃。”

“放屁。”马山说,“那是你饿疯了。”

“饿疯了也好吃。”聂晓把眼镜重新戴上,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我现在信了。人饿到一定地步,树皮都是肉味。”

老姜头笑了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到他面前。烟是便宜货,没有滤嘴,烟纸发黄,闻着有股陈年的旱烟味。聂晓接过来,夹在耳朵上,没抽。

“留着等开打再抽。”他说。

“对,留着。”马山把罐头盖撕下来,用筷子把里面的牛油刮到饭盒里拌饭。油亮亮的大米饭被牛油裹住,热气腾腾地往上蒸。他扒了两大口,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老姜头站在旁边看他们吃。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穿过灰白色的云层,从封锁墙缺口斜斜照下来,落在他们几个人的脸上、手上、碗上。阳光把汤碗里升起来的热气照成一缕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色,像有无数的小飞虫在光线里慢慢上升。老姜头的白发在阳光里发亮,像一丛被霜打过的野草突然被照透。

“都慢点吃。还有。”老姜头说,“今儿个肉多,饭多,酒也有。上头说,等那些怪物疯起来的时候,怕你们没空吃。所以这会儿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撑死总比饿死强。”

“你这话怎么跟送终似的。”阿良抬头,嘴里嚼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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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终我也不怕。”老姜头的声音平静得像井水,“我送了半辈子饭了。东线的、南线的、火线上的,哪儿的兵没吃过我的饭。吃完这顿,多少人都没回来。我不怕送终。我就怕他们走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饿着肚子走,下辈子会变成饿死鬼。变成饿死鬼,就真回不来了。所以饭得热,汤得满,肉得大块。”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封锁墙外的废墟。那里,灰白色的雾还没散尽,像从地底升起的旧梦。老伍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老姜头回了他一个极短的笑,然后把围裙下摆一掀,转身推起手推车。

“不说了。我还得去第四个火力点。那边也有几个要吃饭的。”他说。车轮嘎吱嘎吱响起来,渐渐远了。手推车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着,车上空桶和饭盒轻轻碰撞,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像一首走调了的歌。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同日清晨。

雷诺伊尔坐在桌前。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极淡极淡地亮着,像一根被水浸透了的银线。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封面上盖着三个战团的印章——神明之刃、万战官、暴风雨。三个章并排压在一起,红得发暗。

他的手指在战报封面停了几秒,然后翻开。

第一页是神明之刃的伤亡报告。神明之刃,全团四十二万人,去年病毒爆发期间在北方矿区执行封锁任务时遭遇大规模尸潮,损失一万一千人。方远志在数字旁边用铅笔批了一行字:“战损两成,但建制完整,士气未崩。”

第二页是万战官。万战官,精锐核心战力,去年在南方雨林地带执行清剿任务时遭遇变异体集群突袭,损失一万三千人。备注栏里写着:“其中三千为辎重兵和医疗兵。维里奈安本人重伤,恢复后重新归队。”

第三页是暴风雨。暴风雨,攻坚突击最猛,去年在西方山地执行据点清除任务时遭遇丧尸坦克集群和暗影型伏击,损失两万四千人。备注栏里有特斯洛姆的亲笔签名,字迹潦草但极用力:“损失最大,但没丢过阵地。特斯洛姆。”

雷诺伊尔把三页报告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那摞文件已经堆得很高了,战报、伤亡名单、弹药申请、补给申请、医疗物资调配单,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座用纸浆和白纸砌成的坟。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砖茶泡过太多遍之后连苦味都淡了,只剩一丝极细极淡的涩。他放下杯子,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伤亡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极清晰,像用刀在石头上刻字。

方远志推门进来。他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茶水已经凉透了。他走到窗前,把那杯凉茶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身看着雷诺伊尔。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两团被雨水洇开的墨。

“三个战团的损失数字你看了。”方远志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核算过了。神明之刃还能打,万战官的底子还在,暴风雨虽然损失最大,但特斯洛姆说了,他手下的人一个没跑。三个团加起来,人数还是够的。”

“我知道。”雷诺伊尔说。

“他们最快三天到。”方远志说,“天之孤的空军已经在准备轰炸任务。三轮轰炸,先把外围的菌丝和无兆压制住,然后三个团从外面撕口子,我们从里面往外打。时间上对得上。”

“对得上。”

方远志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他面前是那堆成山的文件。他伸手从里面抽出一份,翻开,又放下。又抽出一份,翻开,又放下。他抽到第三份时,手停住了。那是一份关于传死者、烟中恶鬼、神卫混合战力部队的请示单。这些部队的大本营都不在圣辉城,但他们在圣辉城围城之前主动留了下来,请求编入城防序列。他们不是主力战团,没有神明之刃那么多的人,没有万战官那么强的核心战力,也没有暴风雨那么猛的攻坚火力。他们只是自愿留下来的。

方远志把那份请示单抽出来,放在桌面上。单子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一页纸,盖着三个章:传死者、烟中恶鬼、神卫。

“他们的大本营不在圣辉城。”方远志说,“但他们都留下来了。我问过他们的负责人,为什么不走。他们说,走了没脸见那些还埋在废墟里的弟兄。不是官方话,是他们的原话。”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那份请示单。他的目光在三个章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最下方签了字,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他们不是编外。他们是卡莫纳的兵。给他们发枪,发弹药,发饭。和正规战团一样。不能再叫混合战力。叫后备主力。”

方远志看着他签字。等最后一笔落下,方远志忽然说:“传死者那个团,一人一本白本。烟中恶鬼,顾阎王的人在夜间打烟幕战。神卫的人最能打防御,封锁墙西段就是他们在守。你的人已经开始叫后备主力了。那三个大团来了之后,你准备怎么用他们。”

“先让神明之刃封东线。”雷诺伊尔把笔放下,指节在桌面上极轻极慢地敲了一下,“万战官打中央,暴风雨从西线切入。那三个团从外面打,传死者、烟中恶鬼、神卫从里面配合。落刀和神中射继续守封锁墙。屠夫还在南线。三天。把口子撕开,把援军放进来,然后往北打。”

“伤亡会很大。”方远志说。

“会。”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但不打伤亡会更大。我们已经被围死了。现在有人从外面往里面打,这是唯一的机会。不抓住这个机会,等病毒母体下一轮总攻开始,圣辉城撑不住。”

方远志没有回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茶是苦的。他皱着眉咽下去,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子碰在桌面,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那些数字,”他忽然说,“神明之刃的一万一千人,万战官的一万三千人,暴风雨的两万四千人。总共四万八。四万八千条命,全丢在去年。一年了。我们还在打。有时候我晚上睡觉,闭上眼睛,那些数字就在眼前跳。四万八。四万八。每跳一下,我就醒一次。”

“你现在需要睡觉。”雷诺伊尔说。

“你需要。我还不困。”方远志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你都在这里熬了多少个晚上了。你的脸色比封锁墙上的沙袋还灰。”

“打完再说。”

“打完再说。”方远志重复了一遍,像把这句话当成一句咒语,念给自己听。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份签好字的请示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内袋里。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雷诺伊尔说了一句:“雷诺伊尔。那些兵——外面的,里面的,死了的,活着的——他们相信你。你知道吧。”

雷诺伊尔没说话。

“他们相信你能带他们出去。”方远志说。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震动了一下,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所以他们愿意留下来。愿意等三天。愿意当饿死鬼也不走。你得让他们活着出去。能带出去多少,就带出去多少。少一个,那些数字就多一个。”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紧,发出一声极闷极实的响。雷诺伊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是那堆成山的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透出极淡极薄的光。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些冷冰冰的纸页。纸面很凉。

他知道方远志说得对。那些兵相信他。他能闻到的,封锁墙上那些兵在接到三日援军的消息时,笑声里带着的那点热望。他能看见的,老姜头推车上锁墙时,那些守在墙上的兵眼睛里亮起来的光。他能听见的,老伍最后说“等该回来的人”时,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点颤音。这些都不是命令能换来的。这些是命换来的。

他不能输。

他伸手拿起桌角那部加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是人间失格客的加密频道。但接的人不是他,是笑口常开。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像刚睡醒。

“他还在睡。”笑口常开说。

“让他睡。”雷诺伊尔说,“等他醒了再打给我。不——不用。让他睡。别吵他。明天我再打。”

“明天他也可能还在睡。”

“那就后天。”雷诺伊尔说。他握着听筒的手很稳,但指节在听筒握柄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你们在暗区,多注意安全。如果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笑口常开说。她停了一下,像在犹豫什么,然后极轻极短地补了一句,“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雷诺伊尔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窗外的光已经变得明晃晃的了,从防弹玻璃上方漏进来,落在那堆文件的第一页上。那一页上,三个战团的红章像三块被血浸透的伤疤,叠在一起,沉甸甸的,重得几乎能听见它们压在纸面上的声音。

三天。还有三天。这三天,他们会吃得很饱,睡得很浅,把刀擦干净,把枪校正好,把白本揣在胸口,把最后一发子弹留给自己。然后,等三个战团从外面撕开口子,他们就冲出去。带着所有还活着的人,带着那些已经变成数字的名字,带着“饿死鬼”这个比任何勋章都更让人心酸又骄傲的称呼,从这个被围死的牢笼里,冲出一条路来。

雷诺伊尔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呼吸很慢,像要把整座城市的疲倦都吸进肺里再慢慢吐出去。窗外,封锁墙上的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像旧历年的更鼓,一下一下,敲着这座还在呼吸的城市,迎来有呼吸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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