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扫墓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五十九章 扫墓
新历20年4月20日。圣辉城南城区,废弃铁路编组站。
贝克曼斯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他的表在第六个小时就停了。表面被腐心溅出的尸液蒙住,玻璃上结了一层暗绿色的膜,像一块正在发霉的冰。指针黏在盘面上,一根叠着另一根,像两条被冻僵的腿再也迈不动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拨它,甚至没有力气去把它摘下来。那截发绿的金属贴在手腕上,凉得发烫——他已经分不清冷和热了。他只知道天还没亮。编组站上空的夜色像一块泡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往下坠,坠得人肩膀发酸。探照灯从封锁墙方向扫过来,每十五秒一次,白光从废墟的断壁间漏过去,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在看他,又不在看他。
他靠在半截坍塌的站台柱子后面,左手按在腰间那两把刀柄上。他自己的刀已经卷刃了。第三个小时就卷了,刃口翻卷得像被风吹坏的伞骨。他用石头砸平了继续砍。到第七个小时,刀身出现第一道裂纹;第九个小时,第二条裂纹从刀背一直伸到刀腹。现在它已经成了一片布满裂痕的、还在勉强维持形状的铁。但他还握在手里。刀柄上缠着他从衣摆撕下来的布条。布条被血和汗浸透,在他掌心凝成一种像树皮一样粗糙的壳,和皮肤黏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那把年轻队员的刀,他始终没有拔出来。它别在备用挂扣上,刀鞘贴着左腿,每走一步就轻磕一下腿侧。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清,但那个节奏让他知道自己还没死。年轻队员把刀给他时说:团长,刀在人在。说完就冲上去堵腐心的左翼,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他在碎石里找到了年轻队员的半截袖章。袖章上绣着一把落下来的刀。那是落刀战团的徽记。他把袖章叠起来塞进怀里,贴着心脏。心脏还在跳。跳得很慢。但还在跳。
腐心就在二十步外。
它也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在消化。从第七个小时起,它就不再主动进攻,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一堆被它自己撞翻的列车轮对中间。它那具破败到极点又不知疲倦的躯体像一截插在废墟里的腐木,安静得可怕。只有胸腔那颗肉瘤还在缓慢地抽搐,每一次搏动都从伤口里挤出一小股荧光绿色的尸液。尸液顺着肋骨的缝隙淌下来,在地上积成一片,像活的一样,弯弯曲曲地朝四周爬去。遇到有机物——破碎的作战服残片、断掉的皮带、不知道是谁的半只靴子、一截被扯下来的袖章——那液体就拐个弯,绕上去,慢慢把它包住,然后浸透。被浸透的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颜色,从原本的灰绿、土黄、暗红,统一成一种让人发寒的灰白色。像霜。像被抽干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骨灰。
贝克曼斯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水。他已经没有水了。水壶在第九个小时被腐心一爪扫中,壶身从背带上撕下来,飞出去好远,砸在铁轨上滚了好几圈。壶口摔变了形,水全漏进碎石缝里,只留下一小片迅速消失的深色痕迹。他当时听到水声,像听到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他,没听清。现在他渴得嘴唇都粘在一起,张嘴时能感觉到上下唇之间拉出极细的丝,舌头上像覆了一层粗糙的砂纸。他不敢去舔。他知道那会更渴。
天还是没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醒着。身体早就该停了。左臂从肩到肘肿得不成样子,作训服被撑得紧绷,小臂上三道爪痕已经不再流血——不是愈合了,是太冷了,血冻住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军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混合物:血、汗、尸液、锈水、灰白色的菌斑。他的刀柄滑得握不住,只能靠那层和皮肤黏在一起的布条固定。他的腿在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像站在一面永不停息的地震带上。右脚的靴底已经在第十四次撤离冲锋时被铁轨上翘起的钉头划穿,现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像从鞋底往脚心里钻。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知道脚还在,因为每踩一下都疼。
腐心又动了一下。
不是进攻,是翻身。它那具腐化的躯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骨骼摩擦的声音,肌肉纤维断裂的声音,液体在黏稠通道里流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它敞开的胸腔里传出来,在凌晨极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一只巨大的陶罐里慢慢地搅动碎肉。贝克曼斯知道它在干什么。它在把过去十一个小时里被砍断的关节一个个接回去,在伤口表面催生更厚的组织,在把每一次受伤的位置改造成新的武器。它不是怪物。它是一台会学习的机器。它是一本越打越厚的书。而贝克曼斯已经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教它了。
他的刀法用完了一遍。劈、挑、切、刺、拖、挂。每一种攻击都只奏效一次。第二次就被它记住,第三次就失去效果。到第九个小时,他发现自己每一刀都像砍在一堵不断生长的墙上。墙在长,他在磨。磨到最后,他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反手握刀,用刀背去砸,去敲。落刀战团的刀法里有这一路,叫“碎骨”。不是杀人,是拆人。用刀背顺着关节缝一根一根敲进去,把连接组织震松,再把骨头卸下来。贝克曼斯从没用过这一路。团长教他的时候说:这是最后的刀。不是你快死的时候用,就是你不想杀人的时候用。现在他用了。腐心的腿被他卸下来三次。三次都长回去了。长得一次比一次快。第一次用了十几分钟,第二次用了不到十分钟,第三次只用了五分钟。五分钟。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灰白色的骨茬像豆芽一样从断口处挤出来,弯曲、缠绕、变粗、变硬,重新变成一条能支撑那具庞然大物的腿。他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腐心不是在和他打。腐心是在拿他练。拿他试刀。拿他当磨刀石。他贝克曼斯,用尽了毕生所学,到头来只是对方训练教材里的一页纸。这个念头让他口腔里泛起一股极苦极酸的味道。他把那股味道咽下去,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断掉的半截刀刃,用布条缠在左脚鞋底外侧,然后重新握紧了自己的卷刃刀。
“腐心,腐心。”他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像两块碎铁片在互相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它的名字。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脑子里只剩这个名字。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一个人——不,一个曾经是人——打到现在,总该有谁叫它一声。这一声不是呼唤,是确认。确认那个在黑暗中不断站起来的东西,真的曾经和他们一样,有肩膀,有脊梁,有把刀插进腰带之后走路时刀鞘轻磕腿侧的习惯。他不是在和一只怪物打。他是在和一只怪物化了的兵打。
它没有回答。它没有耳朵了。他的刀在第四个小时把它的巨首砍下来一次,第七个小时又砍下来一次。现在它的脖子上只剩一个断口,断口边缘长出一圈新的组织,像刚要成型的花,又像被剥了皮的疮。它已经听不见了。它只是站在那,用身体告诉他:你杀不死我。
贝克曼斯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极淡极淡的白雾,很快就散了。他把腰间的布条又紧了一下。勒进肉里的布条几乎不疼了。早就麻了。他握紧了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刀身沿着他的手掌往下滴着说不清颜色的液体。他用左手去扶,指关节像冻僵的鸡爪一样佝偻着,捏了好几次才捏住刀柄。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十。这是落刀战团的规矩——上阵之前数到十,数完就该动刀了。他数到十。然后他冲了出去。
这是他第十一次冲锋。
腐心在他接近的瞬间从静止变为爆发。一条腿横扫过来,脚上的甲胄碎片和腐化骨骼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极不祥的弧。贝克曼斯没有躲。他把刀往前送,刀尖刮过腐心那条腿,却没有吃住力。刀被震飞了出去,整条左臂像被人从肩窝里硬拽了一把,麻得没了知觉。他的身体往外一侧,右腿跪在地上。刀飞出去,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躺在三米外。他伸手去够。手指在碎石堆里抓,指尖抠进缝隙里,指甲裂开也没有感觉到。三米。天还是黑的。腐心抬起另一条腿,像一根巨大的石柱朝他踩下来。他没有力气躲了。他只能抬起左手,像要撑住头顶。他抬头。天上是探照灯。灯正扫过来。白光把他和腐心同时照亮了一瞬。那一瞬,他看见腐心的脸——不,是看见腐心曾经的轮廓。肩宽,腰窄,脊梁笔直。
然后一声枪响撕破了整个凌晨。
子弹从北侧废墟的高处射来,拖着一道极暗极细的曳光,准确钻进腐心那条正往下踩的腿的膝关节。关节处爆开一团灰白色的碎屑,腐心的小腿从膝盖处错位,巨大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砸在贝克曼斯身侧不到一臂远的地面上。冲击波把碎石和沙尘掀起来,泼了他一身。他半张着嘴,耳鸣像一把极细的刀在颅骨里刮。世界忽然变得极安静,只有那颗肉瘤在不远处“噗、噗”地跳着,像一颗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脏。
第二枪。
这一枪击中了腐心撑地的另一条腿的踝关节。腐心的身体刚刚撑起一半,又猛地往下沉。它用两条断腿的残余部分在碎石堆里刨抓,胸腔肉瘤剧烈抽搐,荧光绿的尸液像被拧开的水阀一样往外喷。它还没死。它不会死。它会再长回来。但枪声没有停。第三枪、第四枪,从另一个方向打来,专打腐心撑地时露出来的那些极短暂的接触点。每一枪都让腐心刚抬起一点的身子重新砸回地面。它开始往北侧废墟的方向爬,拖着一路绿液和碎甲。枪声追着它打,像驱赶,又像在丈量它的逃生路线。
贝克曼斯被一双手架了起来。
猎人蹲在他身边。一只绿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一颗被点亮的翡翠。他一手提着枪,一手穿过贝克曼斯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动作极快,快而准,没有半秒犹豫,像早就做过一千次。他胳膊上的力气大得不正常,但贝克曼斯已经没力气去琢磨这些了。他只知道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提了起来,有人在半背半拖地带着他往北边挪。暗绿色的尸液在他们身后冒着泡。猎人一边走一边朝腐心补枪,每一发都打在它即将用力的那个关节上。腐心像一条被剪断了腿的蛇,身子在碎石上扭动,却始终没能追上他们。
他们撤到一列侧翻的货车车厢后面。猎人把贝克曼斯放下,让他背靠车轮坐着。他自己没有停,半跪在车厢边缘,把枪架在锈蚀的车皮上,枪口追着远处那团还在扭动的腐心。左眼里,腐心的热量像一团藏在淤泥下的暗火,灰绿色的生命波动在向外一圈一圈漾开。他看得见它内部能量的流向,也看得见自己枪管在夜色中因热胀冷缩而产生的极细微变化。他呼吸很浅,像怕惊动整片战场的平衡。
“你们从哪来的。”贝克曼斯的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但还能听清。
“北侧。”猎人说。他没有回头。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我们听见了刀声。”这次是斯劳沙的声音。
斯劳沙从掩体的另一侧绕出来。他走路极稳,像一只在废墟里潜行的乌鸦。右眼覆片在暗处几乎隐形,左眼却微微转着,像在扫视这整片被腐心搅成地狱的战场。他一手提着一支修长的步枪,枪口还热着;另一只手里捏着两个弹匣,指尖被冻得发红。他在贝克曼斯面前蹲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水壶,拧开,送到贝克曼斯唇边。贝克曼斯没力气接,斯劳沙就把壶口轻轻贴在他下唇上,极慢极慢地倾斜。水线细得几乎看不见。水一流出来,一半顺着贝克曼斯的下巴滑进脖子里,剩下的一半进了喉咙。贝克曼斯呛了一下,咳得整个身子都弓起来,水混着血沫子吐在地上,暗红的一大口。斯劳沙没躲,就这么半跪着,等他咳完,又把壶口送过去。
“喝慢点。”斯劳沙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动物。他把水壶收回来,重新拧紧,别回腰间。然后偏过头,用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去看腐心的方向。那团东西还在蠕动,正在尝试把一条已经折断的前臂重新对接起来。骨头和肌肉组织在灰绿色的泥浆里互相寻找,像几百条蛆虫在黑暗里盲目而执拗地重新组队。
“还有其他人吗。”猎人问。
贝克曼斯没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用眼睛望向东面。东面那排坍塌的仓库里,横七竖八躺着落刀战团的人。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背靠背坐在地上,有的趴着,刀还在手里。他们都不动了。猎人的绿眼也望过去,只停了一瞬。那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了。
“还有几个喘气的。”斯劳沙忽然说。他站起身,从猎人身边走过,朝那排仓库快步而去。他的左眼在黑暗里闪了闪,像从那些倒下的身体间捕捉到几丝极微弱的生命信号。他走得很急,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像踩在一张看不见的细网上。
猎人又开了两枪。腐心的右肩刚长出一截新的骨刃,被子弹从根部打断,半截骨片掉进尸液里,“嗤”的一声化掉。腐心发出一声极低的、从胸腔内部挤出来的空洞嘶鸣,然后把脸转向猎人,那一双浑浊的眼洞像两个正在融化的黑窟窿。它不追了。它开始往南退。它退得极慢,像在等猎人先动。猎人的绿眼在夜色里眯成一条线,枪口没有再响。他太清楚了,这东西不是被击退的。它只是在重新计算。用不了多久,等他们把伤兵运走,等天一亮,它还会从地下再爬出来。腐心从来就不会真正退场。
“它走了。”猎人从车厢后面站起来,把枪背带甩上肩。
贝克曼斯靠在车轮上,半睁着眼。他看见那只绿眼在火光中极亮地一闪,像黑夜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东西。他嘴唇翕动了两下。猎人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刀……”贝克曼斯说。
猎人低头,顺着他那只僵成鸡爪似的手看下去,看见他仍死死攥着腰间那把刀的刀柄。刀没有出鞘,被布条和手指缠在一起,像长在了他身上。
“谁的刀?”猎人问。
“年轻队员。”贝克曼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刀留给我。说团长……刀在人在。”
猎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极轻地覆在贝克曼斯那只已经扭曲变形的手上。不是掰,只是盖着,像怕一用力,这个人也会跟着刀一起散开。
“刀在。”猎人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听见了?”贝克曼斯像是笑了,可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抽了一下。
“听见了。”猎人说。
他直起身,朝北侧招了招手。担架队从封锁墙的阴影里跑出来,两人一组,弯着腰,贴着掩体小步疾行。担架是折叠的,展开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声。他们把贝克曼斯往担架上抬,他的右手仍攥着那把刀,怎么都掰不开。担架兵拿来一条布带,把刀柄和手一起松松地固定在担架边缘。贝克曼斯已经彻底昏了过去。他的脸在火光下像一张被揉烂了的纸,安静地皱着。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他的左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指尖几乎拖到地面。猎人走上去,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他的胸口。那只手凉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这什么情况?”一个营长模样的汉子冲过来,满身灰土。他看着被打断腿的腐心正往南边废墟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落刀战团的人,声音都变了,“你们两个人……两个人把它打退了?”
“没退。”猎人说,“它回洞里去了。一会儿还会来。”
“那怎么办?”
“你们把活着的都撤进去。”猎人说。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那排仓库。斯劳沙已经走到里面,正蹲下去探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两个,三个。他还带出来一个,是个很年轻的刀兵,脸上全是血,一条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但人还醒着,正小声哭着喊团长。斯劳沙把他背起来,一步步朝这边走。那年轻刀兵趴在斯劳沙背上,哭声细得像夜虫,被风一吹就散。
“猎人。”斯劳沙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它没走远。南边仓库后面,我看到了。它在那蹲着。在等我们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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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人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有些东西不用商量。腐心不是野兽。它越来越像一支军队里的老卒,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知道退到哪一步还能反扑。它被他们打断了腿,但耐性还在。它蹲在仓库的阴影里,用那双没有眼睛的脸,一直“看”着这边。它在等他们的人从掩体里走出来,等担架队把伤员一个个往北边抬。它在等一个可以一次杀掉所有人的口子。
“你带人撤。”猎人说。
“你呢。”斯劳沙问。
“我陪它耗到天亮。”
斯劳沙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匣,轻轻拍进猎人掌心。猎人接过去,没看,直接插进胸前的弹挂。两个人的动作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其实他们认识还不到七天。可在这片废墟上,人和人之间的默契只需要一个晚上。
“别死在今夜。”斯劳沙说。
“我死不了。”猎人说,“我还欠他一杯茶。”
斯劳沙没说话,背起那个年轻的刀兵走了。担架队跟在他后面,抬着贝克曼斯,低着身子,从掩体之间向北移动。夜还很黑,探照灯每十五秒扫过来一次,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一道一道极长的黑线,在碎石上扭曲、断开,又重组。直到最后一队人消失在北侧封锁墙的入口处,天边才泛出第一道极淡极淡的蟹壳青。
猎人站在那截侧翻的车厢旁边,把枪托重新架上肩窝。南边仓库后面,那团灰绿色的生命信号还在,一动不动,像一块嵌在夜色里的烂泥。他知道它在等他。他也在等它。远处,斯劳沙已经带着人撤进了封锁墙。他站上墙头时回头望了一眼,左眼在暗光里像一颗极远的寒星。他抬起手,极快地在耳畔做了个手势——那是风信子公会时期就通用的暗号,意思是“我到了,你看着办”。猎人看见了,没有回。他只是把左眼闭上了一瞬。再睁开时,绿眼已经适应了越来越亮的晨光。他看见那团信号动了。腐心从仓库后面爬出来,两条刚长出一半的腿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响。它比刚才更小了一圈,佝偻着身子,胸腔肉瘤不再喷液,而是像死了一样紧贴着骨壁。它没有冲过来,只是朝北望了一眼,然后慢慢退回阴影里,不见了。
天亮了。
二十分钟后,雷诺伊尔在封锁墙北侧的地下指挥所里接到了前线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斯劳沙。他的声音在加密线路里像从极远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种北境冬夜里才有的沉稳。
“腐心暂时打退了。贝克曼斯救下来了,还活着。西线管廊和南城编组站之间,我、猎人和落刀残部已经建立了临时火力交接点。现在腐心缩回了南侧地下涵洞,但生命信号没有消失。它在休整。天亮之后,它可能回巢,也可能原地二次异化。我建议天亮后不要派人进入编组站清扫——那地方土里全是它的尸液,人等于是走在培养皿上。”
雷诺伊尔握听筒的手极稳。他问:“贝克曼斯呢?”
“左臂保不住。还在手术。人还醒过一次,嘴里一直念‘刀在人在’。”斯劳沙顿了顿,像在透过硝烟极目远望,“是战团长的右手。他的刀,不是自己的。是一个年轻队员留给他的。”
雷诺伊尔没说话。片刻后,他慢慢说:“把刀给他留着,不管他醒不醒,别从他手里拿走。天亮后,封锁墙从南城到西线的巡逻由你们接手,但绝对不允许深入,只许在安全线内。猎人呢?”
“他在墙头,还在等腐心。”斯劳沙说。
雷诺伊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极低地说:“让他等。等得到天亮,就让他回来,睡一觉。等不到天亮……”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们都会在。”斯劳沙说。
电话挂断。
天已经完全亮了。废墟上那些灰白色的、被腐心尸液浸透的杂物在晨光里泛着湿冷的微光,像一整片刚刚浮出地表的旧战场。猎人还站在车厢旁。他的影子被初升的日头拉得极长极远,像一截从战火中抽出来的黑色刀刃。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口,又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亮,亮得人几乎能看见封锁墙后面那些没有被战火吞掉的路灯柱子,一根一根立在城市剪影里,像从旧世界来的路人。
他知道腐心会再来。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可至少,明天还没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把枪背好,朝北侧封锁墙的方向走。身后那片废墟在他脚下发出极细碎的响,像有无数张被风翻动的旧纸页。他走了很远,忽然停住。他想起贝克曼斯说过的那句话。刀在人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贝克曼斯的血,已经在晨光里干了,裂成暗红色的细纹。他用力握了握拳,再松开。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很淡很淡的焦味和从地底翻上来的土腥气。他站在风里,像在等什么人从风里走回来。没有人回来。只有他一个人,和天边那轮还没有完全升起就已白得发烫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