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曲不及半砚墨
书名:丰腴丫鬟体甜香,首辅大人夜失控 作者:金卟瑶
第二十九章 一曲不及半砚墨
第29章 一曲不及半砚墨那句低语隔着半合的门扉追出来,轻得像无意,却让苏棠音脚步慢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
陆砚口中的兴味,未必是夸赞。朝堂上能叫他觉得有意思的,多半都要先被查个底朝天。
回到海棠院,苏棠音将房门落锁,掀开床边第三块青砖。
一两八钱二分,另有针线私银四十八文。她重新数过一遍,又从袖袋里摸出今日省下的四文茶钱,一并藏进油纸包。
青梅端著热水进来,见她蹲在地上,忍不住道:“你如今日日进书房,还怕银子长腿跑了?”
“人靠不住,银子也得藏稳些。”
“那位陆姑娘带了八只箱笼进府,单是今日赏下人的银锞子便有五两。”青梅将铜盆放下,“你这点碎银,她怕是掉在地上都懒得捡。”
苏棠音把青砖压实,起身拍净指尖的灰。
“所以她住栖云院,我住这里。”
“你替大人抄折子,她只会喝茶赏花。”
“这话别在外头说。”
青梅撇了撇嘴,到底压低声音:“知道了。族女是主子,咱们是奴婢。”
最后两个字落下,屋中静了静。
苏棠音看向窗外。栖云院方向灯火明亮,隐约还能听见一两声琴音,弹的是《潇湘水云》。
前世陆清猗住进府里不久,也曾练过这支曲子。
练了足足七日。
次日午后,苏棠音照常进内书房。
案上已经堆了七册礼部旧档。砚秋替她开了窗,又抱来一方新墨,随口叮嘱:“今日有客来,你只管抄自己的,别乱走。”
苏棠音接过墨:“哪位客?”
“栖云院那位。”
她手指微顿:“陆姑娘来书房做什么?”
“说是得了一张江南制琴,想请大人听听音色。”砚秋看了看门外,“人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才落,廊下便传来白芷的声音。
“大人可在?”
砚秋走出去:“在是自然在,只是大人尚有两封公文未批。”
“我们姑娘昨夜便递过帖子。”白芷语气带笑,“表兄妹听一支曲,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苏棠音垂眸铺纸。
帖子既递了,陆砚也没有回绝,今日这琴便能送进内间。
寻常女使不得擅入的地方,陆清猗凭一句表兄妹便进得去。名分这东西,看不见,落在人身上却比院墙还高。
片刻后,琴匣抬过门槛。
陆清猗今日穿了水青缂丝裙,腰间束一条银白宫绦。妆容精细,菱唇点了浅淡胭脂,发间斜簪两支玉兰钗。
经过外间时,她停了一步。
“姐姐今日也在。”
苏棠音起身福礼:“陆姑娘。”
“姐姐忙自己的便好。”陆清猗看向她桌上的旧档,“我只弹一曲,不会扰你太久。”
“姑娘请。”
白芷扶着陆清猗进了内间。两名婆子抬琴跟上,青灰垂帘被铜钩挽起一半,里外顿时通透许多。
苏棠音坐回小案旁。
从她的位置望过去,正好能瞧见陆清猗端坐在琴前。水青裙裾铺在绣凳下,指尖搭上琴弦,腕间玉镯衬得肌肤白净。
陆砚仍在案后看公文。
陆清猗等了片刻,柔声唤道:“表哥。”
朱笔停下。
“何事?”
“这是族叔从江南带回的伏羲琴,音色清越。我近日新学了一支曲,想请表哥品鉴。”
陆砚抬眼扫过那张琴。
“弹吧。”
只两个字。
陆清猗眼中却浮起笑意。她端正坐好,指尖轻拨,第一声琴音穿过垂帘,落进外间。
苏棠音没有再看。
砚台中的墨已用去大半,她取了半盏清水,缓缓注入砚心。墨锭握在指间,以腕送力,不疾不徐地研磨。
琴声渐起。
《潇湘水云》重在疏阔,陆清猗指法娴熟,起承也稳。只是太过在意姿态,几处转音便少了余韵。
苏棠音幼时学过琴。
后来进了牙行,张妈妈教得更细。一支曲弹错半个音,戒尺便会落在指节上。琴学得越好,能卖出的价钱越高。
她不愿再碰那东西。
墨锭绕过砚池,发出细微沙响。墨色由浅转深,渐渐泛出温润光泽。
一曲行至中段,内间忽然没了翻阅公文的动静。
苏棠音抬眸望去。
陆砚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玄色常服压出冷峻肩线,右手搭在扶手旁,指间的玉扳指并未转动。
倒像当真听进去了。
苏棠音收回目光,继续磨墨。
这也寻常。
陆清猗容貌清秀,身份清白,又是陆氏族中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若陆砚有成家的打算,这样的人远比来历可疑的奴婢合适。
墨锭在砚中偏了一寸。
她顿住,重新将力道压稳。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余韵轻颤。
陆清猗没有立即起身。她抬起眼,面上含着浅浅羞色,等了片刻才问:“表哥觉得如何?”
陆砚睁开眼。
“不错。”
陆清猗唇边笑意更深:“表哥若喜欢,改日我再弹一支”
“可以走了。”
后半句话停在唇边。
外间也跟着一静。
白芷低下头,像是忽然对琴匣上的铜扣生出了兴趣。抬琴的婆子更不敢出声,只等陆清猗示意。
陆清猗笑容僵了一息。
很快,她便扶著琴案起身,端端正正行礼:“表哥公务繁忙,是清猗叨扰了。”
陆砚重新拿起朱笔。
“嗯。”
这一声更淡。
陆清猗指尖攥住帕子,转身出了内间。
走到苏棠音案前,她脚步慢了下来。砚中墨色浓淡相宜,旁边摊著一页只抄到一半的礼部旧档。
“姐姐倒清闲。”
苏棠音放下墨锭:“姑娘说笑了。”
“大人听琴时,姐姐只管磨墨。”陆清猗看了她一眼,声音仍旧柔和,“这差事轻省,也难怪姐姐愿意守在书房。”
白芷唇角微微扬起。
一个能坐进内间献琴,一个只能隔帘磨墨。方才那句逐客虽冷,陆清猗终究进去过,也让陆砚听完了一整支曲。
苏棠音抬起杏眼,轻轻笑了笑。
“妹妹琴艺好。我手笨,只会磨墨。”
一句妹妹,叫得自然。
陆清猗眼中那点温和却淡了些。
苏棠音已经低下头,重新握住墨锭。既未羞恼,也没有辩驳,仿佛当真认下了这份不如人。
软刺落进棉花里,半点声响也没有。
陆清猗站了片刻,只得道:“那姐姐慢慢磨。”
“妹妹慢走。”
水青裙角扫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廊下。琴匣也被抬走,脚步声渐行渐远。
砚秋从书架后探出头,小声道:“你们方才到底在说什么?”
“她夸我差事轻省。”
“听着不像。”
“那便是你听错了。”
砚秋还想再问,内间忽然传出一声:“砚秋。”
他肩膀一紧:“小的在。”
“去取户部去岁的盐引册。”
砚秋应声跑了。
书房重新静下来。苏棠音垂眸研墨,心中却将方才那笔账算得清楚。
陆清猗有族女身份,也得了进内间的体面。自己只需守好差事,拿稳每月二两银子。往后若有机会脱籍离府,今日这点口舌根本不值一提。
垂帘忽然轻响。
玄色衣摆从帘后掠出。
陆砚走到她案前,没有开口。高大身影挡去半边窗光,苏棠音握着墨锭的手随之一缓。
“大人要用墨?”
陆砚垂眸看向砚台。
墨汁细腻,色泽黑润。砚边没有飞溅的墨点,连注水的分量也恰到好处。
他没有评价。
目光从砚台移到她指间,停了一息。苏棠音今日在腕间缠了半圈细布,恰好遮住昨日磨出的红痕。
“手还疼?”
“不疼了。”
“拆开。”
苏棠音抬眼:“什么?”
“布缠得太紧。”
她这才低头看去。细布勒住腕骨,边缘已经压出浅红。方才只顾抄写,竟没有留意。
陆砚伸手,指腹压住布结。
苏棠音下意识往回缩。
男人抬眸。
她动作便停了。
细布被挑松半寸,腕间顿时舒展。冷冽沉木香压下来,混著砚中墨气,将她困在一方小案前。
陆砚站得太近。
她只要稍稍抬头,额角便能碰上他衣襟。那身玄衣没有半点褶皱,袖口却擦过她的发髻。
苏棠音呼吸放轻:“大人还有吩咐么?”
陆砚直起身。
“她那琴,走音三处。”
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苏棠音磨墨的手停了一息。
再抬眼时,陆砚已经转身回了内间。垂帘落下,遮住他的背影,只余那句话仍压在耳边。
他听出来了。
方才阖目靠在椅中,并非沉醉,也没有觉得陆清猗琴艺如何出众。他甚至特意走出来,将这句评断只说给她听。
苏棠音望着砚中墨色,唇角一点点弯起。
被偏袒的感觉,确实很好。
可她攥紧墨锭,硬生生压下那点欢喜。
她不能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