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书名:奥杜邦的祈祷 作者:伊坂幸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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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然后我们回到了公寓。无事可做。我感到疲倦,天还没黑就睡了。这份疲劳来自被警察追赶,还是来自在这座岛上的奇妙经历?我无法分辨。

我被一阵敲门声唤醒。

说到能来找我的人,除了日比野,我想不到别人。但是站在门外的正是别人,是那个叫草薙的邮递员。他的背后是一片黑夜。

“我问日比野你住在哪里,他说在这间公寓。这里一直空着哦。”

“你是来送信的吗?”我还想继续睡觉。

“你吃过晚饭了吗?”

“啊,还没有……”我才意识到这点。疲劳感和混乱让我没有闲暇意识到饥饿,其实我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要来我家吗?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不熟悉的男性邀请我,我很难相信会发生好事。而且这座叫荻岛的岛满是谜团,我害怕此时外出会让我更加疲劳。

“百合似乎很想和你聊聊呢。”他开心地笑了。

最后我套上帆布鞋,跟着草薙出去了。为什么啊?因为我饿了。

草薙的家小而整洁,是一栋红屋顶的平房。虽然只有两个房间,但因为十分整洁所以并不显得局促。有位女性在玄关处迎接,草薙向我介绍说:“这位是百合。”她个子不高,留着短发,与我白天在市场遇到的佳代子不同,她的表情非常自然。佳代子小姐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令人难以接近;百合的气质则与她完全相反。

“初次见面。”百合的声音清晰明快。白白的脸上,两道黑色的细眉十分引人注目,也表现出她的意志力很强。

草薙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我原本想象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但在看到百合之后又感觉两人结婚已久。她是位令人感到安心的女人。

我被带到了放着小圆桌的客厅。

草薙消失在厨房里,但似乎因为毫无用武之地又立即被赶了出来。

我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心想我和静香的关系可不像他们这般好。虽然也有欢笑,但两人之间横着冰冷的荆棘。我知道理由。她将我视为恋人,但在其他方面又将我视为敌人。是绝对不能输的敌人。这并不是因为我太强,而是因为我弱。我总是傻笑着、忍耐着,对于她而言,没有充分活下去的理由的我,是必须首先打倒的对象。

“这是炸鸡。”草薙说。

我不假思索地闻了闻面前的炸鸡块,味道与我所熟悉的炸鸡块没有任何区别。之后上桌的菜肴也没有什么区别。饭碗里盛着白米饭,有茶和茶杯。

百合回到厨房。她擦擦手、脱掉围裙并整齐地叠好,然后过来坐在我的对面。三人都入座之后,我们动起了筷子。

“那个,抱歉打扰。”我微微颔首。

“没什么,对吧?”百合看了看草薙的脸。

“没关系!”草薙非常自信地说,“刚开始,我告诉百合说伊藤是岛外来的人时,百合一脸厌恶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草薙接着说:“因为那个曾根川,也是外面来的人。”

“啊啊。”我含糊地应对。从白天的对话来看,草薙的妻子非常厌恶曾根川。事实上也不是说谎,仅是听到名字,百合的脸色就变了。

“那个曾根川和伊藤没有丝毫联系。”草薙快活地用筷子指着我。

“我甚至没见过他。”我这么说道,她看上去像是完全安心了。

“你见过优午了吗?”百合试探性地问我。

“和他说过话了。吓了一跳呢。在我们那里,稻草人会说话,可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嘿。”草薙嘬着奶油汤说。

我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被信赖到何种程度。

“他对你说什么了?”百合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优午知道我会来这座岛。然后互相问候。仅此而已。”

这两个人是心地非常善良的夫妇,并没将从岛外来的我视为稀奇物品,也没像对待怪人一般对待我。表里如一、爽快的草薙和令人感到安心的百合,真是一对伉俪。

“为什么要邀请我来吃饭?”

“我对百合说了你的事之后,她非常关心。”

“什么关心?”

“关心你饿不饿。”草薙说罢,露出了微笑,“百合会关心许多事情。”他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长处一般。

拿饭碗的姿势算不上优雅的百合身上却散发着无法抵挡的优雅气息。为他人着想、不求回报、绝不弃他人于不顾的人,现在很少有吧。正因如此,这样的女性总是非常美丽。

不知何时,我们说起了画家园山的事。

“百合从很久以前就和园山关系不错。”

“因为小时候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她看上去并不想多说什么。

但我表现出了兴趣,她便开始讲述对于园山的回忆。

“我小时候曾经闯进过园山的家里哦。”

八岁的百合想要参观园山的画室,便爬进了后窗。她吃过园山夫人做的苹果派,但是园山作画的场景,她一次也没见过。百合因为今天的好机会感到兴奋。

家中一片寂静。百合不知该向走廊的哪一头走,便莽撞地向左拐,闯进了一扇陌生的门。她轻轻地拉了拉门把手,房门是半掩着的,因此毫不费力地开了。她进了房间。

颜料的气味冲进鼻腔。百合用袖子掩住鼻子和嘴。

房间里摆着几个画板,其中大部分上面有画。颜料四散,看上去就像是孩子们的游乐场。因为地板上零散地溅有蓝色的颜料,墙上则有黄色颜料的痕迹,所以令人联想起供孩子玩耍的游乐场。

不该这么做吧,但百合越发觉得这里像是游乐场。她大步地走向画板,却踢到了放着画具的罐子。百合立刻望向脚下。

容器倒下了。一想到红色颜料会流到地上,吓得她脸色发白,连忙伸出手去抓罐子。

百合长舒一口气。毫无疑问地放松了下来。

眼前的画似乎正画到一半。因为有不完整的留白,而且这幅画摆在房间的正中央。这是一幅怎样的画啊,百合一边想着一边探出了头,走向画板。她想,这可能是一匹马吧。虽然像马,却是一匹通体为蓝色的马。身体纤细,头部却很大。

之后的事情就更不该做了。她想要重新摆正画架,于是手碰到了画布的下方。手上沾有刚才扶罐子时染上的红色颜料,颜料理所当然地附着到了画上。

百合吓得忘记了呼吸,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就算那时的百合还是小孩子,也知道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她望向画,纯蓝色的画上,突兀的红色引人注目。

在意识到自己哭了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她并不害怕被责骂,而是担心自己毁了这幅画。

听到哭声的园山夫妇立刻跑来。两人站在门口,看到百合后发出“唉”、“啊”的叹息。他们也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偷偷潜入房间的百合,手上沾着红色颜料,而画布上杂乱地附着的红色痕迹。

园山的情绪在那一刻到达了即将爆发的顶点。他急忙冲向自己的作品,盯着那块红色的污渍。然后斜眼看着百合,气得嘴唇发抖。

就在此时,夫人开口了。“亲爱的,这红色是你画上去的吗?多棒啊。”

园山一脸戒备地回头望向夫人。夫人的双眸闪闪发亮。“红色多么明亮。”

百合发着抖,看向夫人,又偷偷看向园山。

“别说傻话了!”园山愤怒地说。但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又看了看画,说道:“原来如此。”

“神来之笔。”夫人点点头。

园山又仔细地盯着画布,说:“原来如此,这一笔,真的,不差。”

“园山的夫人后来被杀害了呢。”我实在无法避开这个话题,便说道。

草薙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自那之后,园山说的话就有点儿令人费解了。”

“因为脑子出了问题。”百合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让人颇感意外,“真可怜。”

“令人费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变得只会说反话。”草薙耸耸肩,“变得像机器人一样,每天只做一样的事情。”

他的回答和日比野说的一样。

“他失去了妻子,整个人都变了。”我知道这么想不太合适,但百合的这句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心爱的人听的。“伊藤,你见到园山了吗?”她又问道。

“只和他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说‘是’就等于说‘不是’。他只说反话。”

“感觉是那样的。”

“什么都反着说。肯定是因为内心的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

“也许是他无法接受妻子的死吧。”我说,“反过来说话,妻子便能继续活着。”

草薙在享受完美食之后开始收拾并洗涤餐具。他快活地说:“全都让我来做吧。”

百合消失在里面的房间,但很快拿出来一个画框,并将它摆在桌子上。“这是园山的画。”

“他现在已经封笔了吧?”我想起日比野的话,对百合说。

我欣赏着画。主色调是蓝色。我不知道这幅画属于什么类型,也许该被称为抽象派吧。画里有近乎写实的富士山,但对菖蒲却没有做过多刻画,感觉只画出了花瓣。

不是蓝色的花。准确来说,是如花一般的蓝色。

“怎么样?”百合问我对于画有怎样的评价。

“其实我不知道如何评判画的好坏……”我这么回答,她听了,露出遗憾的表情。

“但是我喜欢这幅画。”我立刻补充道。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为了讨她欢心。我说的是实话,我非常喜欢那幅画。

深浅不一的蓝色叠在一起。啊,原来如此,我感慨道。厨师赏味,短跑者丈量时间,也许画家就要思考颜色,比如某处不是这个颜色不行。

深浅不同的蓝色在画布上摇曳。

“这是很久以前,园山在我过生日时送给我的。”

“真漂亮。”

这幅画既不是重视绘画技巧的那种画,也不是平凡的风景画。有花,有蓝色,有整体构图,但终归不算杰作。然而这幅画能给人带来刺激,至少我受到了刺激。那就是这样的一幅画。

仔细想想,这座岛和外界没有交流。也就是说,园山是在没有受到任何画家的影响及评价的情况下持续创作的。

这才是完全的原创作品。

能把这幅画送给我吗?一念及此,我便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又开始看画。满溢的蓝色吸引着我,那蓝色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会因绘画而感动,对我来说是一种新鲜的感觉。

“我也喜欢这幅画哦。”百合说。这时她可能渐渐意识到我已经敞开心扉。

“啊,什、什么?我也喜欢,我也喜欢。”草薙慌忙现身,他恐怕完全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却这样插嘴。对他而言,真实与妻子百合,是一体的。

半夜时,我醒了。我是什么时候离开草薙家的啊?另外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表走得是否准确。时针指向早上两点。对现代人而言,指针盘可能更适合挂钟。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情乘上电梯,人们都会留意时间。

意识还算清醒。我从床上起身,左右晃了晃脑袋。

然后开始写信。用的是和日比野分开时他给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这座岛的风景——一望无际的田地,我和日比野一起攀登的山丘。我说:“做些印着优午的明信片也不错啊。”他却傻傻地回答:“稻草人的照片,有意思吗?”随便吧,我想。

我把明信片放在床头,落笔在上面写下“前略” [8] 。

前略。久疏问候。

感觉还不错。虽然感觉还不错,但是写不下去了。

我要将明信片寄给静香。给已经分手的恋人写信,一定算这世上不该做的事情之一。但是我能想到的、想寄明信片的人,只有她和祖母。我不认为明信片可以送到离世的祖母那里,因此用排除法,我只能寄给静香。

我草草地写下自己的现状。突然来到了世外桃源,在这里遇到了奇妙的人们。为了方便说明,我并没说优午是个稻草人,而说他是一个诗人。虽然这也是事实,但是写到一半时,我突然有种自己在写科幻小说一般的感觉。

她可能会以为我疯了。然后可能会马上将明信片扔掉。因为她的人生中不需要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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