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猎场变局

一夜暗流汹涌，在天光破晓的号角声中，暂时被按捺下去。秋日的阳光清冽而明亮，驱散了林间的薄雾与寒意，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御帐前，皇帝宋明澈一身金灿灿的猎装，精神似乎比昨日又好了些，或许是被这秋高气爽的天气所感染，脸上难得地有了些兴致。按照秋猎旧例，第二日往往有皇帝“独猎”或“小范围围猎”的环节，以示天子勇武，亲近自然。尽管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但宋明澈似乎不愿在臣子面前过于示弱，仍决定按例进行小范围的“独猎”，只带一小队精选的御前侍卫与几名亲近内侍随行，前往围场深处一片据说常有大型猎物出没的山谷林地。

王后赵凤仪亲自为皇帝整理了一下披风，温言叮嘱“陛下保重龙体，莫要过于辛劳”，神情关切，无懈可击。四皇子宋景琛一身戎装，率亲卫在旁扈从，眉宇间英气勃发，但细看之下，眼底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疑虑——昨夜，他收到了极其隐晦、内容却惊心动魄的警告，来源不明，却直指今日皇帝独猎之险。他虽无法全信，却也绝不敢掉以轻心，早已暗中调整了亲卫的部署，并安排了数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以“协助外围警戒”为名，远远辍在皇帝队伍后方，随时准备应变。

二皇子宋景恒今日似乎格外兴奋，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前后簇拥着大批扈从，摩拳擦掌，准备在皇帝“独猎”后的大规模围猎中大显身手（或者说大出风头）。三皇子宋景轩依旧“病体未愈”，未曾露面，其营帐安静得反常。太子宋景睿则勉强出现在送行队伍中，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砚（陈真）与沈黎（沈黎儿）也随着李崇文等文臣家眷，在指定的安全区域观望。沈黎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利落的藕荷色骑装，外罩同色斗篷，头发也梳成了简单的单髻，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苍白，安静地站在苏砚身侧，低眉顺目，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唯有微微收紧的指节和偶尔飞快掠向皇帝行进方向、又迅速收回的目光，泄露着她内心的紧绷。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冰冷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时有时无地扫过她和苏砚所在的位置——那是兰心派来监视的人。

皇帝的车驾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大营，向着西南方向那片被称作“伏虎涧”的山谷林地行去。阳光透过逐渐稀疏的林木，洒下斑驳的光点。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皇帝似乎意在赏景，偶尔指点江山，与身边的老内侍说笑两句，气氛看似轻松。

苏砚与沈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按照昨夜商定的最直接也最冒险的计划——在无法提前揭破阴谋、也无法确保警告能及时生效的情况下，他们决定亲自尾随，见机行事。这无异于将自己直接暴露在最危险的漩涡中心，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他们借着送行人群逐渐散开、各自准备参与后续围猎的混乱时机，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大部队。苏砚早已通过李崇文的渠道，“借”来了两匹脚程颇佳、却不甚起眼的骏马。两人翻身上马，并未紧随皇帝队伍，而是兜了一个大圈子，凭借苏砚对地图的研究和沈黎对地形的敏锐直觉

，从一条更隐蔽难行的小径，快速迂回插向“伏虎涧”的侧翼山脊。那里居高临下，既能观察谷中情形，又能在必要时快速俯冲介入。

山路崎岖，林木渐密。沈黎的骑术是近期才由苏砚紧急教授的，尚不精熟，但她平衡感极佳，与马匹的沟通似乎有种天然的默契，竟也能紧紧跟上。两人默不作声，唯有马蹄踏碎落叶枯枝的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伏虎涧是一处两山夹峙的幽深峡谷，谷底溪流潺潺，两侧崖壁陡峭，林木葱茏。皇帝一行人的身影，在下方蜿蜒的小径上时隐时现。

就在队伍行进至峡谷中段、一处最为狭窄、上方崖壁灌木丛生之地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狂暴痛苦的虎啸，猛然从左侧崖壁上方的密林中炸响！声浪在峡谷中回荡，惊起无数飞鸟，连皇帝胯下的御马都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皇帝掀下马背！侍卫们慌忙控马，阵型瞬间出现混乱。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黄黑相间的身影，裹挟着断枝落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崖壁高处猛地扑跃而下！目标直指被侍卫簇拥在中央的皇帝！

那赫然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只是这猛虎双目赤红，口角流涎，动作虽猛，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狂躁与僵硬，仿佛被什么东西控制或激发了凶性。

“护驾！有猛虎！”侍卫首领厉声高喝，拔刀上前，众侍卫也慌忙挺起兵刃，试图结阵抵挡。

然而，那猛虎的扑击只是序幕。几乎在猛虎落地的同时，峡谷两侧看似平常的灌木丛、乱石堆中，骤然跃出七八道身着与山林环境相近、灰扑扑劲装的矫健身影！他们动作迅捷如豹，出手狠辣，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因猛虎突袭而阵脚大乱的御前侍卫！这些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或猎户，正是伪装潜伏的北漠死士！

“有刺客！保护陛下！”侍卫们惊怒交加，仓促迎战。但猛虎的突袭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北漠死士的骤然发难更是雪上加霜。一时间，刀光剑影，虎吼人叱，峡谷中乱作一团。皇帝被几名忠心侍卫拼死护在中间，脸色煞白，惊怒交加。

崖壁上方，隐蔽在山脊林木后的苏砚与沈黎，将下方惨状尽收眼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血腥的弑君场面，依旧让两人心头剧震。

“就是现在！”苏砚低喝一声，眼中寒光迸射，再无半分犹豫。他一夹马腹，率先从侧翼陡峭的山坡上冲了下去！沈黎紧随其后，娇小的身躯紧贴马背，眼神锐利如鹰，手中已扣住了数枚特制的飞针——针尖淬有强效麻药，虽不致命，却能瞬间令人丧失行动能力。

两人如同神兵天降，从北漠死士与御前侍卫交战圈的外围侧翼猛然切入！苏砚的目标明确，直指那名冲在最前、刀法最为狠辣、似是头目的北漠死士。他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将那人逼得连连后退，瞬间缓解了正面侍卫的压力。

沈黎则如同灵巧的雨燕，在马背上辗转腾挪，躲避着流矢与刀光，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头仍在疯狂扑咬、给侍卫

造成巨大麻烦的“猛虎”。那老虎状态明显不对，与其说是野兽，不如说是一件被操控的杀戮兵器。

眼看那猛虎再次人立而起，巨大的虎爪带着腥风拍向一名躲闪不及的年轻侍卫，沈黎瞳孔微缩，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

两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两枚细若牛毛的飞针，在阳光下掠过两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芒，精准无比地射入了猛虎那双赤红的、疯狂的眼睛！

“嗷——！！！”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顿，两只前爪痛苦地抱向自己的头颅，原地疯狂扭动、翻滚起来，再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击。被攻击的侍卫侥幸逃过一劫，连滚爬开。

沈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手指连弹，又是数枚飞针射出，目标直指几名正在围攻落单侍卫的北漠死士。她的飞针又快又准，专攻关节、手腕、脖颈等要害附近，虽因距离和甲胄防护未能尽数奏效，却也成功干扰了对方的攻势，为侍卫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苏砚那边，战斗已至白热化。那北漠死士头目武功不弱，悍勇异常，但在苏砚精妙狠辣的剑法下，渐渐不支。眼看皇帝身边侍卫逐渐稳住阵脚，远处也隐约传来四皇子亲卫赶来的呼喝与马蹄声，这头目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凶光，竟不顾苏砚刺向胸口的一剑，反手将一枚乌黑的梭镖掷向被侍卫层层保护的皇帝！

“陛下小心！”苏砚目眦欲裂，剑势已老，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游走在战圈边缘、伺机而动的沈黎，仿佛预判了对方的垂死反扑，娇叱一声，一直扣在左手的最后一枚、也是分量最重的三棱透骨针脱手飞出！

“叮！”

一声脆响，那枚乌黑的梭镖竟被后发先至的透骨针凌空击中镖尾，力道虽未能完全抵消，却使得梭镖改变了方向，擦着皇帝耳边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其身后的树干，镖身兀自颤动不已。

皇帝惊出一身冷汗，侍卫们更是魂飞魄散。

苏砚抓住对方掷镖后露出的破绽，长剑如毒龙出洞，没有丝毫花巧，直贯其咽喉！那北漠死士头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瞪着苏砚，仰面倒下。

首领一死，其余北漠死士顿时士气大挫。而此时，四皇子宋景琛派出的亲卫前锋也已赶到，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那头被射瞎双眼、痛苦翻滚的“猛虎”，也被数名侍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中，渐渐不动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弑君阴谋，在最后关头，因为两个“意外”闯入者的拼死搏杀，被硬生生扭转。

峡谷中，血腥味弥漫，伤者的**与侍卫收拾战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皇帝宋明澈在侍卫的搀扶下，勉强站稳，脸色依旧苍白，但帝王的威严与惊怒已重新回到眼中。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了那两名浑身浴血、正被侍卫隐隐戒备围住的陌生男女身上——正是“陈真”与“沈黎儿”。

阳光刺破林荫，照亮了染血的兵刃与沈黎手中尚未收回的、闪着寒光的特制针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