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杜甫（7）

画面切到洛阳首阳山下的陆浑山庄。

新筑的院落不大，石阶上铺着还泛青的苔痕，墙上爬着新抽的藤蔓。

杜甫站在门口，等一个人。

马车从暮色中驶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年轻女子半张清丽的脸。

她垂下眼睫，像是有些腼腆。

杜甫快步上前，伸手扶她下车。

她的手指纤细、微凉，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枝条。

旁白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大约在那前后，我三十岁出头。”】

【“我在洛阳首阳山下筑建了陆浑山庄，并迎娶了弘农县司农少卿杨怡的女儿为妻。”】

【“我的妻子杨氏比我小了十多岁，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有着娇艳如花蕊般的容貌。”】

【“她带着千金小姐的金贵与满当当的嫁妆嫁给我。”】

【“我曾握着她的手，许诺将来定要让她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那时的光阴多美呀！”】

画面里，两人并肩站在山庄门前，暮光落在他们的肩头。

旁白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像是在回忆某一段还没有被染上灰色的时光。

【“可是，青春的狂欢与幻梦终究要被现实的冷雨无情浇灭。”】

【“那所谓的盛世，也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楼。”】

画面暗下。

江水的暗哑声响重新浮现，像有人把一卷书轻轻合上了。

林澈看完这一大段，沉默了很久。

“七岁写诗，九岁有名，十九岁壮游，二十五岁登泰山，杜甫的前半生，像一首还没写完的盛唐。”

“后半生，是另一首。”

他停了一下。

“他

那时候真的以为，大唐的太阳永远不会落山。”

林澈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斜靠在御座上的李世民，听着天幕这么说，双目微微眯起。

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出来了

……

天幕上的梁园画面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城墙。

那城墙高得望不见顶，城门洞开，人流像河水一样涌进去又涌出来。

胡商的骆驼队从侧门排着队进城，驼铃声混着各色口音，被风吹散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三十五岁的杜甫站在那城门前，仰着头望了好一会儿。

风卷起他衣袍的下摆，露出底下已经磨薄了的靴底。

他抬手挡了一下阳光，眯着眼看了一眼城门上的笔走龙蛇的两个个大字——长安。

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三个字刻进眼睛里。

旁白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天宝五年，三十五岁的我带着满腹经纶，信心满满地来到了帝国的绝对中心——长安。”】

画面在长安的街巷间流转。

酒肆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胡姬站在台阶上招揽客人，裙摆上的铃铛随着步子叮当作响。

路边有人在卖西域来的琉璃盏，阳光透过琉璃，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彩色的影子。

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队，一个小孩蹲在摊子旁边，等着大人给他买一块刚出炉的胡饼。

杜甫的身影在这些画面里走动着。

他走到一家书铺前停下来，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卷。

他穿过一座石桥，桥下是水面映着两岸的灯火，桥上的人影来来往往。

【“我满心以为，凭我的才华，只需要一篇好的文章就能够金榜题名，入朝为相。”】

画面切到天宝六年的考场。

一面巨大的告示牌前围满了人。

告示牌上贴着结果，但所有的名字都在一个框线内被划掉了。

不是逐一圈掉，而是整面贴了一张更大更厚的告示，直接覆住了榜单。

上面写着“野无遗贤”四个大字。

许多考生站在告示牌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崩溃大哭。

人群一点一点散去，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告示牌和地上落着几片被踩过的纸角。

杜甫站在人群外面。

他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他垂下眼，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缓缓松开。

转身走进街巷深处。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牌子上“野无遗贤”四个字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天宝六年，唐玄宗下诏命天下‘通一艺者’赴京应试，我兴致勃勃地走进考场。”】

【“然而等待我的是一场荒诞至极的政治闹剧。”】

【“权相李林甫为了掩盖自己闭塞言路的罪行，竟然蒙蔽皇帝，宣布所有的考生全部落榜，并恬不知耻地上表祝贺皇帝‘野无遗贤’。”】

【“考场的大门砰的一声在我面前关上，连同我那‘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一起，被死死地锁在了门外。”】

【“从那一天起，骄傲的杜子美死了。”】

弹幕沉默了片刻：

【“野无遗贤，这四个字，是大唐科举史上最大的笑话。”】

【“李林甫这一手，堵死了多少人的路。”】

【“杜甫的骄傲，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