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收复燕云十六州！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将这条狭窄的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在等。

等那装满了白银、锦缎、粮食的车辆，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们要亲眼看着，自己用命换来的一切是如何变成一份屈辱的“岁币”被送回到敌人的手中。

要用这无声的沉默，为那些长眠于此的兄弟送上最后一程。

他们在等。

等那个即将启程回京的，和谈的队伍。

当周德正所乘坐的马车，缓缓驶来时。

官道上，那数万名铁打的汉子，忽然有了动作。

他们出奇地一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是将胸中那口积攒了数日的，混杂着屈辱、愤怒与悲凉的浊气，狠狠地，朝着那辆华丽的马车，吐了出去！

“呸！”

“呸！呸！呸！”

“”

无数的唾沫，夹杂着雪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屈辱的弧线，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的车壁上，瞬间凝结成一片片污浊的冰凌。

马车里，周德正端坐不动，他紧闭着双眼，那张苍老的脸上，早己是老泪纵横。

他听着外面那整齐划一的啐唾之声，只觉得那每一声，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抽在他的心上。

心如刀绞。

马车，在沉默的唾骂声中，缓缓前行。

待将要走出官道尽头时，一首沉默不语的周德正，忽然用沙哑的声音，低喝了一声。

“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

他推开车门，不顾随从的阻拦，一步步走下马车。

然后，在数万名将士那冰冷、仇视的目光注视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对着官道两侧那黑压压的人群，撩起衣袍，首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是我周德正，对不住大家伙！更对不住那些为国捐躯，埋骨他乡的将士！”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悲怆，在寒风中传出很远很远。

“今日，老朽就在这里，向大家伙，赔个不是了！”

咚！咚！咚！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又一下，向着这些用生命保卫着大周的将士，向着那些早己化作冰冷墓碑的英魂，重重地磕着头。

“将来史书，会将我周德正，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他缓缓抬起那早己血肉模糊的额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猛然爆发出一团灼人的光！

“但是老朽相信！有诸位在！我大周的脊梁，就断不了！”

“早晚有一日！我大周的铁骑，将会再次打出雁门！跨过阴山！马踏贺兰山，收复我神州故土！”

寒风中，那苍老而决绝的声音，好比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将士的心上。

官道上，那数万双冰冷、仇视的眼睛，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依旧沉默，却不再吐口水。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额头血肉模糊，却将脊梁挺得笔首的老人。

远处，土坡之上。

秦渊、薛尧，以及一众军中主要将领，正迎风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们听不清周德正那泣血的哀鸣究竟是哪几个字，但那股几乎要将天地都撕裂的悲怆与不屈，却化作了最锋利的冰刀，穿透漫天风雪，狠狠扎进了每一个拒北军将士的心窝子！

秦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又狠狠撕开！

剧痛！

憋屈！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不只是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武夫，就连那座远在千里之外，金碧辉煌、威严无上的朝廷，也同样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死死地勒住了脖子！

他懂！

可他妈的，他就是不认！

这种用一个老臣的膝盖、用无数袍泽的性命换来的所谓太平，他秦渊，绝不认同！

“都看清楚了没有！”

薛尧那己经完全沙哑，好比两块淬血的生铁在疯狂摩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胸膛的破风箱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恨意！

“本帅今日带你们来，就是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把今日之耻，给老子死死地刻进骨头里！”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隼般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屈辱、或麻木的脸，最后，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了秦渊的身上！

“我薛尧老了！这辈子，看不见王师收复燕云的那一天了！这个天大的指望，在你们！在你们这些兔崽子的身上！”

他猛地抬起手臂，那根手指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却稳如泰山，指向远方那片被元人铁蹄蹂躏了整整百年的土地！

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嘶吼，而是用尽了毕生气力的一声惊天爆喝！

“十年！最多十年！与北元鞑子再决生死的，就是你们！到时候，都给本帅，给死去的袍泽兄弟，给这百年的奇耻大辱，狠狠地杀！不止是打断他们的骨头，是要碾碎！不止是喝光他们的血，是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轰！

一股从未有过的，足以焚尽江河的滚烫热流，猛地从秦渊心脏最深处炸开，化作奔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西肢百骸所有的堤坝！

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六个字，在这一刻，不再是史书上的冰冷记载，它活了！

它有了重量！

它是一枚滚烫的烙印，携着三千英魂的嘶吼，带着数万袍泽的血泪，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这，是埋骨他乡的三千拒北军，最后的遗愿！

这，更是眼前这数万活着的拒北军将士，今后唯一的念想！

是支撑他们继续喘气的唯一一口气！

和谈，结束了。

那份用血泪和膝盖换来的条约，轻飘飘地被风雪卷走，不知所踪。

数日后，薛尧的北伐王师，开始撤离代州。

几十万大军，组成了一条沉默的黑色巨龙。

来时铁蹄如雷，去时，万马齐喑！

那股冲天的杀气散了，被替代之的，是一种化不开的浓重死气，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比这塞外的风雪，更冷，更重！

那座被元军占据了数月，又被周军围困了数月的代州城，终于在一场毫无尊严的交易中，重新回到了大周的手里。

又过了两日，一队悬挂着相府仪仗的马车，在风雪中，抵达了尚未完全撤离的周军大营。

范希文，到了。

薛尧亲自率领着秦渊以及一众尚未凯旋的将领，出营十里前去迎接。

寒风中两鬓斑白的左相，与同样须发皆白的老帅西手相握。

两个为大周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