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黄巢(2)
书名:天幕,人民万岁第一回 作者:夜幕的高铁
第三十七章 黄巢(2)
曾经制定游戏规则、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连影子都仿佛带着檀香与墨香的人上人,此刻就跪在泥泞与血污里。
他们的锦袍撕裂了,玉冠歪斜了,精心修饰的胡须被涕泪黏成一团。
他们磕头,砰砰作响,额头砸在浸透血水的石板上,嘴里颠来倒去地念著大王饶命、将军开恩、小人愿献全部家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破窗纸。”
“原来,这些人,也会怕死。”
“怕得如此丑陋,如此真实。”
“我没说话,有什么好说的呢?二十年前,在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天,在朱雀大街的布告栏前,我也没说话,我只是看着,看着自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缺席,看着身旁那些穿着湖绸直裰、熏著龙涎香的同年们,哄笑着撕碎我小心翼翼誊抄了三天、寄托了全家乃至整个盐帮期望的诗稿。”
“一个私盐贩子的儿子,也配考科举?”那声音我记得,尖利,带着天生的优越和鄙夷。”
“他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叫崔什么来着?不重要了,他的随从,那个满脸横肉的豪奴,一脚踹在我的腿弯,我倒下,泥水瞬间浸透单薄的青衫,他们故意踩过我掉落在地、沾满泥污的诗稿,靴底反复碾磨,像在碾一只臭虫。那上面有我昨夜在破庙油灯下,一字一句斟酌出的句子,其中就有——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比奇中闻王 首发
“雨水突然倾盆而下,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狞笑的脸。
我摸向腰间,那里挂著父亲给我的刀。曹州黄家世代贩盐,这把刀,本是用来对付沿途可能遇到的税吏、匪盗,或者黑吃黑的同行。
冰冷坚硬的刀柄硌著掌心,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只想把它捅进那个崔姓子弟、还有他那恶奴的喉咙里!捅个对穿!”
一只手死死拉住了我的手腕。
是同乡,也是落第的寒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别别惹事!他们姓崔!是清河崔氏的人!今年中举的,一半都姓崔!惹不起,真的惹不起啊,黄巢兄弟!”
我甩开了他的手。
那力道之大,让他踉跄后退。
我没看他,也没看那些扬长而去的背影,只是转身,独自走进了滂沱的雨幕里。
雨水很冷,打在脸上,和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把刀,到底没拔出来。
不久后,父亲托人捎来家书。
信纸粗糙,字迹是请街上代写书信的老先生写的,但意思我懂。
字里行间,没有责备,只有更深沉的落寞和认命:“儿啊,实在不行,就回来吧。跟着为父一起贩盐,这世道,读书人的路,不是给咱们这种人走的。”
那年,我三十岁。
最终还是放下了诗书,握起了扁担和盐秤,子承父业,成了曹州盐帮新的首领。
手上磨出了更厚的茧,心里却像破了个洞,呼呼地漏著风,灌进来的都是北地凛冽的盐碱味和市井的算计。”
“变故,发生在三天前。
其实也不算变故,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终于落了下来。
官府的税吏又来收盐税,数额比往常高了三倍。
父亲冷笑,挡在仓前:“今年大旱,地里连草根都被啃光了,十里八乡饿殍遍地!你们还要来刮老百姓的骨头?这盐,是乡亲们拿最后一点活命钱换的!”
税吏头目猛地拍桌,震得桌上粗陶碗跳起来:“黄老四!别以为你儿子考过几回科举,就能在爷面前装清高!你们这些私盐贩子,天生就是贱种!这税,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嘿嘿”他眼神扫过仓里的盐垛,像在看自己的囊中之物。
争执间,不知谁先推搡起来,父亲掀了桌子。
我记得他眼里那种光,不是平时算计生意时的精明,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怒焰。”
“当夜,官兵就变成了豺狼。
他们不是来收税的,是来剿匪的。
我带着盐帮兄弟从三十里外的交易点赶回曹州时,只看见冲天的火光,听见妇孺的哭喊。城楼上,父亲的尸体被吊在旗杆上,像一面破烂的旗。夜风很大,吹得那身影晃晃悠悠。”
县令站在城楼灯火通明处,扶著雉堞,声音隔着老远飘下来,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和残忍:“人贩子,死不足惜,黄巢,本官念你曾读圣贤书,速速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
“我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嵌进肉里,鲜血直流。
双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但最终,我只是在兄弟们悲愤的低吼中,默默地,用钩索爬上城墙,解下了父亲的尸体。他的身体已经冷了,僵硬了。
可当我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时,发现掌心刻着三个字,深可见骨,是用粗糙的盐粒或者碎瓦片硬生生划出来的——反了吧。”
“晚上,残破的家里,油灯如豆。
母亲握紧我的手,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手背上,滚烫。“儿啊,这世道,容不得老实人。你爹说得对早做打算。”
三天后,我带着剩下的族人、盐帮兄弟,夜袭县衙。
没有周密计划,只有滔天的恨意和破釜沉舟的疯狂。当我的刀刃终于抵上那个肥胖县令的喉咙时,他刚才还在咆哮的嘴脸瞬间扭曲,裤裆湿了一片,哭喊得比杀猪还难听:“饶命!黄大王饶命啊!是朝廷!是朝廷逼我们收这么重的税!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我们也是受害者!”
我愣了一瞬。受害者?你们吃著民脂民膏,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宅大院,然后说自己是受害者?就因为上面还有更大的官逼你们?
“呸!”我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更狠地斩下了他的头。”
“那颗头滚出去老远,眼睛还瞪得老大,似乎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看着他瘫倒的肥胖身躯,我忽然明白了,你们吃人,那我便做虎!做那只撕碎一切吃人者的猛虎!”
这一夜过后,曹州再无我黄巢立锥之地。逃跑的路上,目之所及,尽是地狱般的景象。
路边倒毙的饿殍无人收敛,乌鸦成群;易子而食的惨剧并非传说;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只有野草在疯长。
而偶尔传来的消息却说,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内,依旧歌舞升平,酒池肉林。
达官贵人们的新宅越修越豪奢,斗富比阔,一掷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