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叶竹邈勒住马缰，回身望向那三千黑甲。

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的家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有抱着婴孩的妻子，有尚未成年的弟妹。

一张张面孔，写满了担忧与不舍。

“我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

叶竹邈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去，跟家人好好说几句话。”

队列中一道道身影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他们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走向自己的亲人。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

一个老妇人颤抖著，将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塞进自己儿子手里：“娃，到了边疆，听侯爷的话，保护好侯爷，也要保护好自己。”

“娘，俺省得。”士兵瓮声瓮气地回答，将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再贴身收好。

一位年轻的妻子，踮起脚，为自己的丈夫整理好衣甲的领口，手指拂过冰冷的铁片：“别逞能，一定要回来，我跟娃在家等你。”

“放心，侯爷说能赢，就一定能赢！”

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举著一柄削好的木剑，递给自己的兄长：“哥，用这个，多杀几个贼人！”

士兵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接过木剑，郑重地别在腰间。

这些朴实的嘱托，汇成一股无声的暖流，在肃杀的夜色中流淌。

李世民站在城楼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身边的李靖，这位大唐军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兵。”

简单两个字，重如千钧。

李世民没有回应，他一摆手，自有内侍在城门边设下一方案几，两个蒲团。

“竹邈，过来，陪朕喝一杯。”

李世民径直坐下了。

这个举动，让后面跟着的文武百官全都变了脸色。房玄龄等人想要开口劝谏，却被杜如晦一个眼神制止了。

天子与臣子对席而坐，成何体统！

可眼下，谁敢多说一个字？

叶竹邈走了过去，坦然坐下，仿佛对面坐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个寻常的长辈。

宫人满上酒。

“朕说实话，”李世民端起酒杯，盯着杯中浑浊的液体，“一开始，朕是真想剐了你。”

他仰头，一饮而尽。

“你让皇室蒙羞，让朕颜面扫地。”

“可朕现在，又有点佩服你。”

“满朝文武，几百个顶着爵位和官帽的男人，没一个敢说个‘不’字，没一个敢提北上。只有你，敢指著朕的鼻子骂。”

叶竹邈端起酒杯，放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酒，一股子酸涩味儿，可惜了。

要是搞出现代蒸馏技术，弄出个五六十度的烈酒，再用炒过的茶叶那么一配啧，躺着收专利费不香吗？跟这帮老古董在这儿玩什么命。

他心里嘀咕著，嘴上却说：“没什么，只是可惜，不能跟岳父大人多喝几杯了。”

李世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果然与众不同。”

远处，一炷香悄然燃尽。

不需要任何命令。

那些与家人话别的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最后拥抱了一下亲人，然后决然转身，戴上头盔，回到自己的战马旁。

动作干净利落。

“上马！”

薛仁贵的声音如铁。

唰！

三千人翻身上马，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们胯下的战马，从始至终稳如磐石，连马尾都没有甩动一下。

三千黑甲，再次变成一座沉默的钢铁森林，一股无形的煞气冲天而起。

李世民案几上的酒杯，被这股气势震得嗡嗡作响。

他身后的魏征、房玄龄、杜如晦，一个个面露惊容。

李靖更是两手紧紧握拳，目光灼灼，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兵，这是利刃！是能为大唐劈开一条血路的绝世利刃！

这股气势，这股纪律，说他们是十万大军，都有人信！

叶竹邈喝完杯中酒，站起身。

“岳父大人，诸位，我走了。”

他转身，抽出那柄银白色的高周波战刀，刀尖斜指苍穹。

“将士们！”

“末将在！”三千人的回应，如山崩海啸。

“此去朔方，九死一生！你们，怕不怕！”

“不怕！”

“不怕！”

“不怕！”

吼声震天，城墙上的砖石簌簌落下，百姓们被这股铁血煞气冲得连连后退，却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狂热。

李世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竟有一种想跟着他们一同冲杀的冲动。

“好！”叶竹邈大笑。

“侯爷！”薛仁贵催马向前，高声喊道，“侯爷诗才冠绝天下，人称诗仙。今日出征，何不赋诗一首，为我等壮行！”

“没错！请侯爷赋诗！”

“请侯爷赋诗！”

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叶竹邈收刀回鞘，朗声笑道：“好！不过，一首可不够！”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北城门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诗句一出，一股苍凉悲壮之意扑面而来。

李靖这样的沙场老将，眼眶瞬间就红了。这写的，就是他们这些军人的宿命。

不等众人从这首诗的意境中回过神来。

叶竹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激昂。

“这第二首，送给天下所有不愿跪着的爷们儿！”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被南迁消息打击得垂头丧气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涨红了脸，激动地挥舞著拳头。

魏征这个最爱挑刺的老头，此刻胡子都在抖：“千古绝唱！‘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当为我大唐所有读书人的座右铭啊！”

李世民喃喃自语，反复念著那最后一句。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他看着叶竹邈的背影，那个曾经让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女婿，此刻竟有些刺眼。

“驾！”

叶竹邈不再停留，一夹马腹，白马当先，冲入夜色。

三千黑甲洪流，无声地跟上，马蹄声汇成一股闷雷，滚滚向北，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李世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朕，在长安，等他凯旋。”

他心中补上了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叶竹邈，你若真能力挽狂澜朕这个皇帝，便为你破一次例，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