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车轮，开始滚动。

一辆，两辆，十辆

满载着粮食、药材和衣物的马车，汇成一条长龙，朝着那敞开的生死之门，缓缓驶去。

每一道车辙印，都像是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叶竹邈走在车队的最前方。

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袖。

是李丽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在他的身边。

“丽质！”

长孙皇后再也撑不住，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母后！”

太子李承干和魏王李泰惊呼一声，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长孙皇后挣扎着，伸出手，指向那个决绝的背影。

“我的儿回来快回来啊”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李丽质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皇妹！你疯了不成！”

李承干急得满头大汗，“父皇已经开恩，让他去了！你何苦要跟着去送死！”

“是啊皇妹！”

李泰也跟着喊，“那里面是天花！是地狱！你金枝玉叶，怎能去那等地方！”

兄长们的规劝，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心。

李丽质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伍4看书 埂薪最全

她转过身。

拉着叶竹邈，对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方向，再一次，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女儿不孝。”

“今日之后，恐不能再侍奉父皇母后膝下。”

“望父皇母后，保重龙体凤体。”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兄长。

“大哥，四哥。”

“母后身子不好，旧疾缠身，你们要替我，好生照料她。”

说完，她磕了第三个头。

再起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牵起叶竹邈的手，十指相扣。

“夫君，我们走。”

李世民站在龙辇前，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活生生剜掉了一块。

“竖子竖子！”

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骂叶竹邈，还是在骂自己。

“叶竹邈！”

一声暴喝，炸响在城门口。

是魏征。

这位须发皆张的老臣，挣脱了同僚的搀扶，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城门边。

他指著那个即将远去的背影，用嘶哑的声音追问。

“老夫只问你一句！”

“此行，非去不可？”

叶竹邈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远远传来。

“非去不可。”

魏征的身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第二个问题。

“若是一去不回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

只听见风声，和车轮压过地面的咯吱声。

“哈哈”

叶竹邈的笑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那笑声里，没有悲壮，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与豪迈。

“那便一去不回！”

六个字，掷地有声。

魏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著，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可那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无悔？”

城门，即将闭合。

叶竹邈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长安城。

他仰起头，放声长笑。

笑声穿云裂石，响彻整个南门。

“纵然身死，亦要问心无愧！”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呆立当场。

那些守城的士卒，握著兵器的手，在不住地发抖。

城墙上，城门边，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更是被震得魂不附体。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气魄！

这哪里是什么狂生，这分明是当世的圣人啊！

“噗通”一声。

魏征，这位大唐的谏议大夫，脊梁骨最硬的老头子，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老泪纵横，用拳头狠狠的捶着地面。

“国士国士无双啊！”

“为何要让他去死为何啊！”

没人能回答他。

城门合拢，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城外，是生死未卜的几十万疫民，和一个以身饲虎的读书人。

城内，是锦绣繁华的盛世帝都，和一群面面相觑的王公大臣。

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紧闭的城门前。

风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脑子里，还在回荡著那句诗。

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天可汗，当得有点可笑。

若是

若是能重来一次。

朕，还会不会，将他逼到这步田地？

长安城。

永安门落下了千斤闸。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生与死，也隔绝了城内外的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出城的是今年恩科的状元郎！”

“哪个状元郎？”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叶竹邈啊！”

这个消息传遍了每个酒楼茶肆。

一家茶馆里，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士子，当场就愣住了。

其中一个，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

茶水混著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他却浑然不觉。

“他他怎么敢？”

“他可是状元！是天子门生！他有大好的前程啊！”

是啊，大好的前程。

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光宗耀祖。

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可对叶竹邈来说，这却只是一个起点。

一个他毫不留恋，转身就扔掉的起点。

“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济世道。”

另一个士子站起身，满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愧。

“可城外几十万生民在哀嚎，我等却只敢躲在城里，品茶论道，空谈仁义！”

他将桌上的茶碗，狠狠扫落在地。

“我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惭愧！惭愧啊！”

满堂的读书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他们想起叶竹邈在城门前那几句诗。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跟人家一比，自己这点所谓的才学，简直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