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绝地中的相拥

官道上，车轮碾过枯草，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像是陈年的烂肉，又混杂着草木腐朽的气息，钻进人的鼻腔，黏在喉咙里，吐不出去。

越往前走，那味道就越浓。

叶竹邈牵着李丽质的手，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她的手有些凉。

他便用自己的手掌，将那只小手整个裹住，试图捂热。

李丽质侧过脸，冲他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道连绵不绝的巨大栅栏，由削尖的巨木筑成，像一排狰狞的獠牙，将天地分割。

栅栏前，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肃然而立。

为首的将领，身形魁梧，面容冷峻。

见到车队过来，他策马上前，拦住了去路。

“末将李君羡，参见叶状元。”

他对着叶竹邈抱了抱拳，算是行礼。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李丽质身上。

“公主殿下，万安。”

叶竹邈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她的身份。

李丽质的脸色也变了。

“李将军，你在此地做什么？”

“末将奉陛下之命，在此封锁疫区。

李君羡回答得滴水不漏。

“另，陛下口谕。”

他翻身下马，对着李丽质单膝跪地。

“陛下有旨，公主殿下千金之躯，万不可入此污秽之地。末将奉命，护送殿下回宫。”

原来如此。

叶竹邈全明白了。

好一个李世民。

好一个天可汗。

城门前那番作态，那声嘶力竭的咆哮，都是演给满朝文武看的。

他早就留了后手。

他压根就没打算让自己的女儿，踏进这片死地半步。

老丈人，真是个影帝啊。

“我不回去。”

李丽质的声音，沉着冷漠。

“本宫要去哪，还轮不到你来管。”

“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末将，不敢不从。”

李君羡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身子却像座山，纹丝不动。

“军令如山，请殿下恕罪。”

“你！”

李丽质气得胸口起伏。

她知道，跟这些军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们只认军令。

她求助地看向叶竹邈。

叶竹邈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对李君羡说：“李将军，你只奉命带公主回去，可没奉命拦我的车队吧？”

李君羡抬起头。

“叶状元请便。这些物资，末将会派人帮您送进去。”

“里面的秩序，由一群退役的老兵在维持。他们都是自愿的。”

叶竹邈懂了。

那些老兵，是拿命在给家人换抚恤金。

李世民，也并非全无作为。

可这并不能改变他要带走李丽质的事实。

“不必了。”

叶竹邈摇了摇头。

“我自己的东西，自己送。”

他转头对李丽质柔声说：“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他想得很简单。

先进去，把东西安顿好，再出来想办法。

可李丽质却摇了摇头。

她忽然甩开叶竹邈的手，快步走向栅栏边。

那里，泥土上扔著一块破布，上面沾著暗黑色的血迹，散发著恶臭。

那是从疫区里扔出来的秽物。

“丽质！别去！”

叶竹邈脑子嗡的一声，冲了过去。

晚了。

李丽质没有丝毫犹豫。

她蹲下身，伸出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在那块肮脏的破布上，用力按了一下。

再抬起手时，她的掌心，已是一片污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君羡和他身后的禁军，全都看傻了。

叶竹邈也僵在了原地。

李丽质站起身。

她举起那只沾满了污秽的手，对着李君羡，也对着所有人。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凄美的笑。

“现在，本宫也染上了。”

“李将军，你还要拦着我们夫妻团聚么？”

一句话，诛心。

李君羡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奉命拦人，可没奉命拦一个已经“染上”天花的人。

把一个可能已经染上天花的公主带回皇宫？

这个责任，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担。

“你疯了！”

叶竹邈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心疼，他愤怒。

他想骂她，可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这个傻姑娘。

她怎么能这么傻。

李丽质反手握住他的手，用那只脏了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夫君，我说过。”

“同生，共死。”

“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叶竹邈所有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腔的酸楚和怜惜。

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傻瓜。”

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他不再劝了。

也没什么好劝的了。

他牵起她那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将那些污秽，也印在了自己的掌心。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面向李君羡。

“李将军，开门吧。”

李君羡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戎马半生，刀口舔血，见过的生死别离不计其数。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

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了一个男人，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

一个前途无量的状元，为了黎民百姓，坦然踏入这片死地。

他羡慕。

他嫉妒。

他更敬佩。

沉默良久，这位百战之将，对着二人，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皇族之外弯曲过的腰。

“末将恭送状元公，恭送公主殿下。”

他直起身，大手一挥。

“开门！”

身后亲兵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执行了命令。

“吱呀——”

沉重的木栅栏被拉开，发出的声音像是地狱的呻吟。

门后，是一个灰败、死寂的世界。

叶竹邈牵着李丽质，一步踏了进去。

两只交握的手，都沾染著同样的污秽。

栅栏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李君羡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亲兵吼道：“备马！八百里加急！将此处之事，一字不漏，禀报陛下！”

“诺！”

一匹快马，卷起漫天尘土，朝着长安城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