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不忍见大唐子民等死

程处嗣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两道背影，一高一矮，义无反顾地走向那座活地狱。

他看着那长长的车队，载着粮食，载着衣物，载着一个读书人倾家荡产换来的希望，缓缓驶出城门。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事，他管不了。

但他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来人！笔墨伺候！”程处嗣对着身后吼了一嗓子。

一个亲兵赶茫跑了过来。

程处嗣一把夺过笔，龙飞凤舞地在一方白绢上写下几行字。

字迹潦草，力道却像是要戳穿绢布。

“八百里加急！”

“送进宫里去！”

“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他将手书卷起，塞进一个牛皮信筒，交给了亲兵。

“要是送不到，你就提头来见！”

亲兵打了个寒颤，翻身上马，朝着皇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程处嗣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望向城外。

含元殿。

大唐的权力中枢。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议题只有一个：天花。

从半月前第一例病患出现，到如今长安城外流民聚集，疫区封锁，前后不过二十余天。

朝廷的对策，从一开始的隔离，到后来的封禁，再到现在的放弃。

“诸位爱卿，可还有良策？”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无人应答。

良策？

还能有什么良策。

天花，乃是天罚。

医官束手无策，道士开坛作法也毫无用处。

封锁疫区，任其自生自灭，已经是眼下最无奈，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总不能为了救那些必死之人，把整个长安城都搭进去。

“魏征。”李世民点了名。

魏征出列，躬身一拜。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城中百姓，严防死守，绝不能让疫情扩散。”

又是老生常谈。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房相呢？”

房玄龄出列：“臣附议。另，国库可拨出一笔抚恤金，安抚疫区家属。”

拿钱安抚，让他们接受亲人等死的事实。

何其讽刺。

李世民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知道，这怪不得他们。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可他就是烦躁。

他乃天可汗，是这大唐万里江山的主人。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在距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成片成片地死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手里高举著一个牛皮信筒。

“陛下！永安门八百里加急！”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八百里加急？

那是边关战事才有的规格。

永安门能出什么大事？

李世民也是一愣，内侍已将信筒呈上。

他抽出里面的绢布，展开。

只看了一眼。

李世民握著绢布的手，猛地攥紧。

那张还算平静的脸，瞬间布满了阴云。

他什么话都没说，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就往殿外走。

那架势，像是要去杀人。

“陛下！”

“陛下，议事尚未结束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赶忙喊道。

李世民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雄壮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只留下一殿错愕的臣子。

出什么事了？

能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陛下，失态至此？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魏征身上。

魏征是人精，他几步上前，从龙案上捡起了那方被李世民遗落的绢布。

他低头看去。

下一刻，这位以铁骨铮铮闻名于世的谏议大夫，身子晃了一下。

“郑国公？”旁边的长孙无忌扶了他一把。

魏征没有理他。

他只是举著那方绢布，声音干涩。

“万年县叶竹邈，散尽家财，购粮三千石，棉衣万件”

“携妻李氏，已于今晨出永安门，入疫区，救济灾民。”

“其言：我不忍见大唐子民等死。”

短短几行字。

含元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叶竹邈？

那个写出“但使龙城飞将在”的状元郎？

那个拒了皇婚，又拒了官职的狂生？

他他去了疫区？

散尽家财？

救济灾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是羞愧。

他们，大唐的肱股之臣，国之栋梁。

方才还在殿上，讨论著如何“放弃”，如何“安抚”。

转眼间，一个被他们视作“狂悖无礼”的年轻人，却用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打了他们所有人的脸。

“我不忍见大唐子民等死。”

这句话，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火辣辣地扇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备车！”魏征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绢布往怀里一揣，扭头就往外跑。

“老夫倒要去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是疯子，还是圣人！”

“同去！”

“算我一个！”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

一个接一个的国公重臣，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纷纷冲出了含元殿。

他们要去看看。

亲眼看看。

那个状元郎，究竟长了怎样一副三头六臂。

立政殿。

长孙皇后也收到了消息。

消息是程处嗣派人送来的第二份，专门给她的。

“娘娘，公主她她跟着叶竹邈，一起出城了。”宫女的声音都在发抖。

长孙皇后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备车！”

“去永安门！”

永安门。

当李世民的龙辇第一个抵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长长的车队已经全部出城，正朝着远处的疫区缓慢行进。

城门口，叶竹邈和李丽质并肩而立，似乎在做最后的交待。

晨光熹微，为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男的清俊挺拔，女的温婉坚毅。

明明是两身最普通的粗布麻衣。

可站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登对。

宛如画中人。

李世民的龙辇停了下来。

紧接着，长孙皇后的凤驾也到了。

再然后，是魏征、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一众国公的马车。

长安城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都聚集在了这道隔绝生死的城门前。

他们都看着那两个人。

长孙冲也来了。

他跟在父亲长孙无忌的身后，从马车上下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李丽质。

那个本该是他的妻子，本该穿着凤冠霞帔，嫁入他长孙家，成为他长孙冲荣耀的女人。

现在，她穿着一身贱民才穿的粗布衣服，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委屈和被迫。

反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长孙冲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夺妻之恨。

奇耻大辱。

他成了全长安的笑话。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叫叶竹邈的穷酸书生，此刻正享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他甚至觉得，连陛下和皇后，看那小子的神情，都带着一丝复杂。

凭什么？

他凭什么！

一股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低下头，将所有的怨毒，都藏进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