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状元郎，不想当官

魏征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李丽质挺直了背脊，这些日子以来因担忧夫君前程而微微佝偻的姿态，在这一问一答间，彻底舒展开来。

原来，被人肯定，是这样一种感觉。

原来，为自己的男人感到骄傲，是这样一种能让四肢百骸都暖起来的体验。

她唇角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份发自肺腑的喜悦，比宫里任何珠宝华服都更能装点她的容颜。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草药味和些许焦糊气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叶竹邈来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做实验时当罩衣的麻布短衫，上面东一块西一块的黑渍，脸上也沾了点灰，头发乱糟糟的，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屋子穿着绯色官袍的大员，为首的那个老头，胡子花白，面相严肃，浑身散发著一股班味。

叶竹邈脑子里“叮”的一声，自动匹配上了历史人物资料库。

魏征。

大唐第一喷子，李世民的贴身御用“差评师”。

他怎么来了？

叶竹邈没空多想，他的注意力全在李丽质身上。

他几步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叫我过来，有事？”

他的声音让整个前厅的官员都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这就是那个写出《将进酒》，作出治国神策的新科状元？

这副尊容未免也太不修边幅了些。

李丽质却半点不觉得夫君失礼，她侧过身，轻声解释。

“魏师傅他们，是来报喜的。

魏征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见他对自己这一众朝廷命官视若无睹，只一心一意对着自己的妻子，心里反倒多了几分欣赏。

不为外物所动，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他清了清嗓子，省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他很清楚，眼前这位主儿和当今天子的关系有多僵，真要按规矩让他跪下接旨，那不是报喜，是结仇。

“叶竹邈。”

魏征直接开口，声音洪亮。

“奉陛下口谕，今科恩科，你高中榜首，钦点为状元。”

“三日后，将举行琼林宴，御街夸官，陛下会在太极殿亲自召见。”

叶竹邈听完，反应很平淡。

哦，状元啊。

他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然后，他转向李丽质，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你看，我说了能考上吧。”

李丽质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想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这一下，落在魏征和一众官员眼里，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这位状元郎，似乎对功名利禄，看得不是一般的淡。

魏征更好奇了。

“叶状元似乎对金榜题名，并不意外？”

叶竹邈实话实说。

“说实话，我本来没打算考。”

“是我家夫人非要我去，说不去就跟我没完。”

说罢，他摊了摊手。

“”

满堂官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见过谦虚的，见过狂傲的，就没见过把考状元说得如此随意的。

还是被老婆逼着去的。

这叫天下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情何以堪？

魏征那张严肃的脸，肌肉抽动了一下，硬是忍住了。

他抚了抚长须，决定跳过这个话题，直奔主题。

“叶状元，老夫今日前来，除了宣读喜报，还有一事相求。”

他的语气郑重了许多。

“老夫与几位同僚，已将你的策论反复研读，并结合户部、工部的卷宗进行了推演。”

“你所提的‘以工代赈’、‘官督商办’、‘摊丁入亩’等数条国策，皆是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玑，切中时弊，实乃经天纬地之才！”

魏征向前一步，对着叶竹邈，深深一揖。

“老夫恳请叶状元，入朝为官，为国效力，为天下万民谋福祉！”

“若有你相助，我大唐盛世，必将提前数十年到来！”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重得让旁边的几个礼部官员都变了脸色。

魏征是什么人？

是敢指著皇帝鼻子骂的铁头。

他这辈子，求过谁？

今天，他却对一个尚未授官的年轻人，行此大礼。

这已经不是招揽，这是在为国求才！

李丽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张地看着叶竹邈。

入朝为官，光宗耀祖，这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终极梦想。

也是洗刷夫君身上污名，让父皇正视他的最好机会。

她希望他答应。

然而，叶竹邈的回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魏大人，多谢厚爱。”

他先是客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不想当官。”

魏征愣住了，他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叶竹邈重复了一遍，字句清晰。

“我说，我不想当官，没那个兴趣。”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一个礼部官员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那是魏征的亲自举荐啊！

只要他点个头，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他居然拒绝了？

还说没兴趣？

魏征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为何？”

“状元之才，若不用在朝堂，岂非明珠暗投，是对天下百姓的不负责任。”

“魏大人此言差矣。”

叶竹邈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想要造福百姓，难道只有当官一条路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官，是制定规则，是从上至下地改变。但一条政令下去，层层传递，到了地方，还能剩下几分原意，谁也说不准。”

“而我，更喜欢解决具体的问题。”

“比如，一场瘟疫来了，与其在朝堂上为了拨款多少，派谁去赈灾这种事争论不休，我更愿意直接把解药送到病人手里。”

“这，难道不也是在造福百姓？”

这番话，在魏征的脑海中响起。

他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

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不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吗？

治国平天下，不入朝堂，如何实现？

可叶竹邈的话，又让他无法反驳。

直接把解药送到病人手里

这确实比朝堂上的争吵，来得更直接，更有效。

“叶状元所言的瘟疫，可是指如今正在河北道蔓延的天花？”魏征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叶竹邈点了点头。

“没错。”

“听说，已经快要传到京畿之地了。”

“与其入朝为官，为这件事扯皮，我更想用我的办法，让这场灾祸，彻底从大唐的疆土上消失。”

他说的不是控制，不是缓解。

是消失。

口气大得吓人。

魏征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吹牛的痕迹。

没有。

那张沾著黑灰的年轻脸庞上，只有平静和笃定。

一种源于绝对自信的笃定。

“你有办法？”魏征的声音颤抖。

叶竹邈笑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同样沾满了草药的汁液和黑灰。

“药，已经成了。”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培育出‘种子’。”

“一旦功成，天花之疫，将不再是绝症。”

“我打算开个药厂，批量生产，价钱吗，保证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

他看着魏征，一字一句地说道。

“魏大人，您觉得，是让我去朝堂上跟人吵架对百姓的贡献大呢？”

“还是让我把这救命的药，铺满大唐的每一个角落，贡献更大？”

魏征，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