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马奶、发酵酸奶与风干肉
书名:金帐汗国 作者:泣尸鸟
第14章 马奶、发酵酸奶与风干肉
风是后半夜起的,象一群看不见的马,用蹄子将整个草地都踏得微微颤动。
一路上,来自草原的汉子们纷纷将自己捆在马背上。
不是用缰绳,而是用两条浸过牛血的皮索,从肩膀斜跨到腰际,然后再勒进马鞍的铁环里。
这是老兵的把戏,人睡死了不会掉下马,马跑疯了也甩不脱人。
几百匹马如同羊群一般在黑夜里集群行动,没有火光,没有蹄铁(出发前故意全撬了)。
只有血肉与大地摩擦的闷响。
声音不象行军,跟某种巨大的怪物在泥沼里打滚有些类似。
在某些特殊状况下,偶尔会有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砸进冻土的事情发生。
但这种时候往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因为后面的骑兵会直接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如同碾过一道小土坎。
在老哨骑的带领下,气味是整个夜里急行军唯一的路标。
闭着眼,萨仁躺在马车里,他此刻哪怕不用看也能闻得出来。
前面是几十匹负责在夜里探路的先锋军。
因为昨天出发前吃了太多的风干羊肉,所以此刻就连他们汗里也都带着羊膻味。
蒙古的急行军往往都是在夜里进行,白天反而在休息。
作为卫军统领的萨仁虽早已提前进行了心理建设,但在真正体验到这种无光赶路的日子后,他还是偶有不适。
此时环绕在他马车左右的,就是他卫队中战场经验最丰富的两位百户长。
他们马鞍用的是陈年野牛皮所制,在雨凼里沤过后,沾水的部分散发出腐木般的甜腥。
至于萨仁自己所处的这辆小型马车……就算隔着一整层厚木板,他也能闻到前方马脖子间蒸腾而出的强烈汗气。
有血的味道。
不是人血,是昨日天黑前宰杀那匹跛脚马时,喷溅在鞍辫上已经凝固发黑的血。
而那十个新添加队伍中的白奴,他们则被分别安排于不同的十人小队中。
因为身份是奴隶,途中但凡出现掉链子的状况。
在萨仁的特意叮嘱下,迎接他们的虽然不至于是锋利的草原弯刀,但当甩起来猎猎作响的粗重奴鞭打在身上时,那滋味可不好受。
那滋味可不好受。
毕竟蒙古士兵下起手来向来都是没轻没重。
天快亮时,前方传来一阵短促的鹰哨。
这是“停”的意思,但不是全停,而是前队变后队,后队换前锋,暂时轮换休息的指令。
马速逐渐慢了下来,无意间,萨仁感觉有东西碰了碰他的骼膊,是伴当阿拉坦隔着马车窗递过来一个皮囊。
“萨仁,喝点儿吧。”
听言,萨仁随手便拧开了塞子,没闻,直接猛灌了一大口。
些许发馊的马奶混着沙粒,奇异的口感瞬间充斥喉腔。
擦过喉咙时,体感状若刀割……
不知过了多久,在逐渐颠倒的天光里,萨仁缓缓睁开眼睛。
通过马车的侧窗,探出头能看见地平在线有一道细白的线。
不是云,是盐硷地。
行军两天,他们已经到了连草都不长的地方。
这意味着,再往前就连马尿都不会有了。
恐怕接下来在缺水的情况下,啃雪渣子将是他们获取水源的唯一方式。
而且马匹的进食也是一大问题。
待穿过一处矮坡,夜里的行军终于慢下来直至停止。
萨仁跳下马车看了看经过一夜行军后的众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而最难看的自然是那十来个新来的奴军。
他们这两天的吃食和普通军士一模一样。
有且仅有马奶、发酵酸奶和风干肉这三样选择。
这种高蛋白几乎无碳水且极度缺水的饮食,将会导致这些日常以面包为食的白奴迅速出现严重腹泻和脱水的情况。
不过盐硷地里可没有厕所,男奴们于是只好选个背风的矮坑便溺(大小便)起来。
看着这些人上吐下泻的模样,队伍里其他早早便进了队伍的奴军老兵只好将一块博尔茨(风干肉)递了过去。
咧开嘴,老兵露出他被奶渣糊黑的牙。
然后用一口标准的罗斯语安慰道:。
“嚼,使劲嚼。嚼到嘴里出血,咽下去就不拉了。”
一位名叫阿木尔的白奴见状,立马就将肉一把夺过然后塞进嘴里。
可那肉硬得象啃一块浸过血的木头,咸得发苦。
他拼命地用唾液去润,可嘴里早没唾沫了,只有一层粘稠的膜……
肉渣卡在嗓子眼里,他一阵干呕,呕出来的只有几缕黄绿色的胆汁,落在草叶上,嘶嘶地冒着酸气。
远处的萨仁冷静地望着这一幕,面无表情,没人能看出他正在想些什么。
因为他深知这是他们必须过的一道坎。
一旁,见到阿木尔浪费粮食的举动,路过的百夫长将马鞭突然抽在他旁边的地上,溅起的硷地冻土拍打在他脸上喇喇作痛。
“站起来!草原的狗都比你会咽。”
百夫长骑在马背上骂骂咧咧,巨大的阴影将阿木尔整个人都罩住。
“拉空了肚子,正好装新的!今晚要是跟不上队。”
百夫长用马鞭指了指远处天空正盘旋的黑点。
“秃鹫就不挑食,人肠子和马肠子都是一个味儿!”
数道差不多的场景同时发生在军中,萨仁对此却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他刚刚出生于草原中时,就作为一个婴孩用草原人的方式度过了整个童年时光。
刚开始时他其实也对这些东西感到生理性排斥。
但当接触久了以后,终归还是适应了这些腥膻味极重的传统食物。
抬起头,萨仁目光幽幽地望着正在天空盘旋的秃鹫。
这种生物,在蒙古人的文化中,它们被视为“腾格里(长生天)的清洁工”。
它们的出现,会被士卒们解读为“上天在收走不该留的人”。
而这种东西的现身,往往也伴随着一种现象。
它是“死亡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冰冷告示牌。
迈步走在队伍中巡视状况,萨仁朝远处的伴当呼唤道。
“阿拉坦。”
听到自己的名字,正忙着和几位军士搭建简易毡包的阿拉坦立马就放下手中的活,然后快步冲到萨仁身旁。
“去找军医,带过来瞧瞧这个奴隶的身体状况。”
顺着萨仁抬手所指,阿拉坦很快就看到了一位躺在地上、嘴唇发白、陷入昏迷且正不断哆嗦发抖的年轻白奴。
很明显,这个白奴发着高烧,正经历着严重的脱水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