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是苦了那胡公子呀

胡府，内宅，东厢房。

胡惟庸之子胡观正将青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仆从。

“你说……李怀义那泥腿子，竟然敢拒我胡家采买？还当众羞辱我派去的管事？！”

““是…是的，公子！”仆从额头沁出冷汗，声音发颤，“李掌柜说，胡家采买，不合我窑规，恕不接待……李掌柜还说……说您若真要砖，得按规矩排队验资、签契、付定金，一块都不能少。”

胡观一脚踹翻案几，碎瓷飞溅：

“好个李怀义！谁人不知我父乃是当朝丞相！他当自己是哪路神仙？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他难道不知道这应天府，乃是我胡家的应天府么？！来人！备马！本公子今日便要亲自去窑场，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应天府的规矩！”

胡观抓起案上青玉镇纸，重重砸向屏风。

他大步跨出房门，却在廊下被匆匆而来的管家拦住：

“少爷且慢！老爷之前不还交代过，要您最近这段时间稍微收敛些么……”

“收敛个屁！都让人骑我脸上来了，难道还要我忍着？！你还是我胡家的管家么？自家主子受辱了，你还为外人说话……你这狗奴才，莫非是收了李怀义的银子，刻意拿出我爹的名号来压我？好大的胆子，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开！”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胡观一脚把老管家踹翻在地，接着从他身上径直踩了过去。

管家哀嚎一声，脸色煞白，刚翻过身，便扑通跪倒：

“老奴忠心可鉴，岂敢！老奴只是…只是想起老爷临走时所交代的……”

“闭嘴，我让你开口了么！”胡观一巴掌抽在老管家的脸上。

老管家嘴角渗血，脑袋昏沉的倒在地上，好一会儿才重新爬了起来。

视线刚从白茫茫一片中恢复，就看见胡观呆愣在原地，身上嚣张的气焰尽数凝滞。

在他身前，有一身着深色官袍，身材高瘦、气质严肃内敛的老人负手而立。

胡惟庸目光如刀，扫过满地狼借与仆从惊惶的脸，嘴唇微微张开：

“这些都是你做的？”

“父亲……”胡观喉头一紧，双膝发软，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看来你心中，还是有我这个父亲的。”胡惟庸缓步上前，靴底碾过一片碎瓷，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看了眼还满脸懊恼的老管家，轻叹了口气，“起来，当着一伙儿下人的面，乱发脾气，成何体统！”

“这几日就别出门去了，尤其是那画舫，听到了么？”胡惟庸说。

“父亲，这几日……是几日啊？”

“恩？”

胡惟庸目光一沉，胡观立刻起身回到了房间里，直到门扉合拢，也没再多言半句。

“你也起来吧，让你来管教我的儿子，也确实是难为你了。”

“老爷，您言重了，是老奴无能……”老管家颤巍巍扶着廊柱站起来。

胡惟庸看他这般模样，摇了摇头，他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多跋扈，可那又怎样？自己可是就这么一个儿子，不当成宝贝一样宠着，难道要象那年轻时的自己那般，吃那看不到尽头的苦，只为等待一个别人施舍的机会？

他是抓住了，可自己这不成器的儿子，恐怕就没有这本事了。

他抚摸着腰间那枚刻有‘忠勤廉政’的玉佩。

“去我夫人那里领点钱，买些上好的伤药，再休息几天，把身上那些个伤养好了再回来。”

“还有，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吧？”

老管家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一瘸一拐地退下了。

回到屋子里的胡观，正通过门缝仔细窥视着外面，看到胡惟庸离去的背影，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他的手指微微颤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父亲从来没对自己如此刻薄过，今天竟当着一伙儿下人的面，让他颜面尽失。

想到此处，对李怀义的恨，便又添了几分阴毒的狠意。

“阿……嚏！”

李怀义揉了揉发痒的鼻尖，眼神有些复杂地望向小院外。

他与朱标已经谈完了合作的事情，唯一有些意外的是，朱棣竟没跟着一块儿离开。

此时，他正好奇地站在院中那口井旁，有一下没一下的朝里面丢石头。

“我说……怀义兄，你是怎么会有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的？”朱棣忽然转过身，坐在井上，单腿支在井沿，另一条腿悬空轻晃，目光灼灼如炬，“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本事，你这家底也不象是什么隐世家族，总不能是一觉醒来就顿悟了吧？”

李怀义闻言一笑，这话倒也没说错，他确实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来到明朝了。

“不过是一些闲遐时产生的奇思妙想，没有朱公子想的那么高伟。”李怀义说。

他这态度，让朱棣觉得有些过于谦虚了，就算他完全是个外行，可单看自己大哥的表情，也知道那绝非寻常人能有的见识，要是这样的人进入到朝堂之中，想必将会掀起滔天巨浪，大哥的地位恐怕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又或者，能为自己所用，那该有多好……

“什么朱兄不朱兄的，过于生分，我年长几岁，一声四哥不过分吧？”

“年长……四哥竟然知道我的年龄？”李怀义狡黠一笑。

“咳咳……我的眼力向来不差，象你这样的，只需扫上一眼，便知道了个大概。”

朱棣朗声大笑，只是这笑声里，却多少有些难以掩饰的心虚。

李怀义也没打算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他脑筋稍转，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朱棣刚松口气，便听李怀义低声道：“四哥可知，到了明日午时，这砖窑便易主了……之前的谈话并未对你们提起此事，现在想来无比惭愧，希望你将这件事情告知于兄长，就说我李怀义会另起炉灶，他要的货，会稍晚一些送到，但绝不会缺斤短两。”

“要是你们还有合作的打算，明日午时前便差人告知于我。”

“要是没有，那便就此作罢了……”

朱棣眉头一挑，还有人敢打官窑的主意？他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没事，明天你哪都不用去，这事儿我给你办了，就当是四哥给你的见面礼。”

他这话倒是不假，整个应天府，能在明面儿上压他燕王殿下一头的人，怕是只有朱元璋和太子朱标，以及那位仁慈宽厚的马皇后了，其馀人等，纵有天大背景，哪怕胡惟庸亲自出马，也得掂量掂量，考虑到参与此事的后果。

只是，要苦了那胡公子呀。

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