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这是什么极致羞辱
书名:拒明 作者:风滚草仙人
第20章 这是什么极致羞辱
不管这是朱标的试探,还是朱元璋的考验,李怀义都没有理由回避。
“此碑字迹模糊,久放于此,若交由你重刻,你欲用何刀,取何势?”
李怀义凝神片刻,指尖虚划碑面轮廓,沉声道:
“当用汉八刀之法,取折钗股之势。”
“旧碑斑驳如古玉蒙尘,需利刃划竹,既见锋芒,又存轫性。”
“新痕与旧迹当若即若离,既补其残缺,又不掩其古意,此为上佳之法。”
朱标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
“好一个若即若离,既不僭越,亦不退让!”“
怀义兄,没想到你除了烧窑以外,竟对金石之道也有如此见地。”
“此举,既守了古法,又蕴含新机,此论深得我心,不知师出何门?”
李怀义微微一笑,袖口随风轻扬,目光沉静:
“家父早年在濠……咳,凤阳府做过几年直谕,闲时教我些本事。”
“这摹刻碑帖,说是字如其人,刀如其骨,刻碑即刻心。”
“不过,朱兄既问师承,倒不如说这刀法,是跟着大明初生的筋骨一点点磨出来的。”
朱标闻言心中一喜,此人竟是出自凤阳,与父皇同乡,又通金石、晓窑务、明进退。
这等人才,虽不至于世间难寻,但岂容得那胡党染指?
此人,必入我东宫门下!
他凝望李怀义侧影,见灯火映其眉宇,沉毅中透着未展锋芒。
腹中,那句‘可愿入詹事府’已悬于唇边,却终未出口。
时机未至,火候尚欠一分。
他沉默片刻,将一枚青玉螭纹腰牌取出,悄然递入李怀义掌心。
“此物暂寄兄处,不为凭信,只为待时。”
朱标看到了李怀义眼中的疑惑,但未再进一步说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当他们回到城南小院儿时,正巧陈伯也在门外等着,不久婉儿提着一盏小灯打开了门。
李怀义朱标当先,卫昭三人次之,陈伯最后步入。
李怀义进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婉儿去准备些吃食,家里不够的话就出去买,钱去自己的房间里拿就行了,接着看向陈伯,让他先别歇着了,出去买点上好的酒,记一下婉儿需要什么,之后会一并结清。
接着,李怀义领着朱标一行,在院子角落坐下。
他买下这个院子,除了位置幽静,还因为这院里自带的一个凉亭。
凉亭面积不大,四角微翘,檐下悬着褪色的蓝布帘,风吹时帘角轻扬,露出檐下新挂的半枚铜铃,这个是婉儿的主意,说是‘风来则鸣,静则敛声,恰似君子之德’,适时铜铃轻颤,馀音清越,如露坠荷盘,倏忽散入夜色。
朱标仰首凝听,忽而一笑:“风过留音,静极生慧,这铜铃放得好啊。”
他又转头看向那几根破洞的布帘:“帘破风来,音由隙生,原来不求完璧,反得真韵。”
朱标这番夸赞,听在李怀义耳中,竟让他忍不住面色发烫,如同喝了大酒似的。
他张了张嘴,那句‘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先应付一下吧’,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觉得,这是朱标在变相拍自己马屁,对方没有自降身份的理由。
而是对方就是这么想的,可也正是这样,李怀义越想越觉得耳根烧得慌。
这是什么极致羞辱,关键还是自己又不好驳了对方的意,怎么说朱标也是当朝太子,还带着三个‘朋友’在自家做客,他只能紧抿嘴唇,尽量让自己表情绷住,但这种有话不能说的感觉,简直让人浑身难受到不行……
他想,要是这位太子穿越到现代的话……
想来用不了多久,咱们的太子殿下,必是社交媒体上最会‘精准共情’的顶流博主。
“少爷,家里东西不多,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时,婉儿端着餐盘,徐徐走到桌边,从里面取出三盘品类各异的下酒菜。
李怀义打眼一看,这不就是糟卤拼盘、蒜泥白肉、盐水毛豆么,都是自己昨晚吃过的东西,想来是这小妮子看自己爱吃,所以今晚特意又做了几份,她倒是有心了,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合不合咱们这位太子爷胃口。
“这些是何物?”
朱标夹起一个糟卤鸡爪,先是闻了闻,又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李怀义看对方感兴趣,便开口介绍起了这三样吃食,尤其是朱标最关心的糟卤拼盘,他更是详细到连配方用料、如何糟制这些都一一说明,甚至就连搭配什么样的酒,能让两者相辅相成,味道更进一步都细细道来。
朱标听得入神,指尖轻叩石台,忽然抬眼笑道:
“原本以为,清晨那碗粥,味道上乘,口味独特,乃是全赖婉儿姑娘手艺了得。”
“现在看来,竟是背后有一位深谙饮食三昧的先生在调教指点,是我眼界窄了。”
李怀义一怔,随即摇头笑道:
“殿下谬赞了,不过寻常市井吃食,谈不上什么三昧,更担不起‘先生’二字。”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饮食之道,气氛渐趋融洽,欢笑间陈伯也带着一辆小车回来了,车上堆着几坛新酒、两筐青蔬与新鲜竹荀,以及大量的肉类……其中大部分都是应了婉儿的要求,少部分是她自做主张添的,想要留作明日早餐的鲜汤底料。
同行而来的还有几位伙计,此时,他们正手脚麻利地将食材分门别类搬进厨房。
婉儿早已挽起袖子在灶前候着,铁锅微热,油香初泛。
陈伯拿着份儿单子,一边核对食材明细,一边时不时抬头瞥向李怀义等人所在的凉亭。
不多久,随着婉儿轻喊一声,又是几道新鲜的小菜上桌。
青椒炒肉油亮喷香,醋溜菘菜脆爽清甘,连汤带水的冬笋炖鸡也端了上来,热气裹着山野清气扑面而来……就连那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朱标,也不禁咽了咽口水,食指大动,一口接着一口的吃了起来。
如果说朱标碍于身份,尚需端持仪态,吃相还有所保留。
那卫昭几人,则早已放开了拘束,筷子翻飞如风,嘴里连声赞叹。
美酒入喉,辛辣回甘,美食入口,唇齿生香,彼此呼应,酣畅淋漓!
夜色渐深,应天府内灯火次第暗下,唯有这方寸小院,还亮着暖黄的光。
李怀义看身旁几位已是面红耳赤,要不了多久,恐怕都得醉得倒在地上了。
他悄然起身,轻轻推开趴在桌上、喃喃自语的卫昭,执壶斟酒,在朱标身旁坐下:
“朱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开口一问?”
朱标脑袋迷迷糊糊的,想也没想便点头道:“怀义兄但说无妨,我……听着呢……”
“既如此,怀义便直说了。”
“你这三位朋友,可否暂住于此,待几日之后,自然会明白其中缘由。”
“孤,准……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