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家人的心思

“爹，你要继续读书吗？”

收拾了饭桌，小豆子突兀地问老童生，让抱着一堆棍子钳子的老童生脚步一滞，怀里掉下个铁锤子，险些砸到脚。

老童生其实不算老，四十多岁而已，从前在家乡考过了童生试，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来到京师才知道世上俊才如过江之鲫。

借钱走关系行卷也没有走出个结果，反而欠了一身债，一步一步落到了现在这个田地，被岁月的风吹皱了面皮压弯了腰。

捡起锤子，老童生继续往前走，来到柴房后，稀里哗啦把工具放到地上，又挑个钳子放进火盆。

红彤彤跳动的火，映进老童生的眼睛里。

小豆子的意思他懂，娃长大了，不忍心爹做脏活，但有些事娃不懂。

爹靠读书，混不出头。

跟着大师兄，是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了，但能不能跟得上，还得看自己。

瞧瞧刑部大牢的室友邓子龙为什么能后来居上，自己反而进不了大师兄的内核圈子？他总结过，就是因为没有纳投名状。

做这脏活儿就是投名状，就是让大师兄看到我的忠心，知道我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小豆子歪歪头，觉得爹理解错了自己的意思。

这些天小豆子见多识广了许多，听大师兄讲了范进中举的故事后，知道原来四五十岁仍在挑灯苦读的书生不计其数，爹正是当打之年。

师太这时候却不乐意了。

“你爹年纪大了，走远了腰酸，站久了胃疼，天天捧着本书读，再熬坏了身子骨才划不来，咱们家出人头地，往后还得指望你。”

男人若中了举人必然朝三暮四，到时候娶一个十八岁貌美如花小的，她怎么办？总不能再回尼姑庵与青灯古佛日夜为伴。

这便宜儿子怕是没安好心，得亏她寸步不离跟了过来，改日得劝劝老头子，让小豆子出去读书，或者唐大师兄瞧着挺喜欢他，索性送去做伴当。

这一家人心思各自岔了十万八千里，反倒是审讯，真不算太难的事，推开柴房的门跨进来，老童生便开口：

“爷们儿们，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先坏了道上的规矩，别怨老头子心狠手辣。”

“谁指使你们要做什么，一个吐沫一个钉说清楚了，省的遭罪。”

那三个尾巴从昨晚上倒着挂到现在，头顶被血充的要炸开，脸皮被火盆烤的发脆，确实已经受不了了，等老童生用放火盆里烧红的铁钳子，把其中一人变成了太监。

另一个呜呜呜开始叫唤，意思是取了堵嘴的毛巾，我什么告诉你。

“识时务者为俊杰，爷们儿知趣，咱们事了之后，仍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

但结果莫明其妙的：什么叫戎政府某世袭指挥使，要抓大师兄和嫂嫂？

这其中“戎政府”、“世袭指挥使”一类的词汇距离老百姓太遥远，让人感觉阵阵虚妄。

毕竟从前崇北坊里正的堂弟，崇文门差吏班头的舅舅邪神谢老爷，就能镇压码头税关广场外头的一片江湖。

师太便惊呼一声：“完了！”然后几乎跌坐在地上，道那可是天上的人物，得罪了他们，连个好死都难！

“知道轻重就好！”开口的尾巴见状顿时恢复了倚仗，叫嚣：“快把我们放了，等我家老爷找过来，你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呵。”若在从前，老童生怕是也要被唬住，但现在老童生进过刑部天牢还囫囵个儿出来，早已经脱胎换骨。

目光炯炯，几乎放出光：“这下子，真的要发达了！”

“老头子，你莫非是昏了头？”

“妇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好吧，师太没有头发，但事情应该这么想：世袭指挥使那种天上的人物如果要对付凡人，伸一根手指头就碾的灰都不剩，可对付大师兄，竟要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赌对了，大师兄他，果真深藏不露。

推门到院子里呼一口气，老童生让小豆子去找大师兄，把刚刚问讯的结果一五一十说清楚。

恰好这时候，老童生眼中大师兄内核圈子里的邓子龙来了，瞧一眼半死不活的三个尾巴也不在乎，开口就说，这两天要有大事，你们大师兄令，红灯照的兄弟要听我调遣。

手令没问题，这事儿也不是不行，但老童生和无生老母座下的兄弟们怎么会服气？

便有旁的师兄弟立刻问老童生，这牛逼轰轰的人物是谁？

老童生黑着个脸，先催小豆子走，然后想了想道：“他与大师兄，就象唐三藏的白龙马，玉皇大帝的弼马温。”

什刹海旁宝青坊。

镜子做好了，银子铸的底座象无垠大海，珍珠模拟出浪花点点，翻云金纹的框边缘又嵌着从下到上颜色渐变的宝石，像五彩霞光，贵气的让人眼晕。

芸娘拿来先用一用。

一张红绒锦凳上，海星伏在芸娘后边像保暖的披袄，看她照着镜子在涂胭脂水粉，说是检查化妆品是不是含有重金属。

实则下巴搭在滑腻的肩膀上边，手环到前边，偷偷解开主腰的扣子，指头稍一使劲，万金红的唇彩就涂歪了。

芸娘侧过脸，让海星帮忙弄干净，趁机报复咬一下海星的舌头：“呀，没收住，要不是今天不方便，就把小爷吃进肚子里。”

好好，《西厢记》的连环画，果真不是白看的，前元开始列为禁书合情合理。

这时候青萝匆匆跑过来，抱着小姐衣裙的谢大超在门外没拦住，让青萝进了屋，说魏娘子来了，来索要南城地契。

“真是阴魂不散呀，纲船船团今日抵达通州港，明天只要卸货，南城大戏就会开幕，他们坐不住了。”

三两下收拾好妆容，穿好衣裳。

海星依然是清襕衫，芸娘则再系上主腰的盘扣，套上云袜，喊谢大超将捧着的衣裙拿进来，乃是身折枝梅花纹的满褶马面裙，苏绣的白色交领短衫，搭配云锦披袄，和雷打不动的莲纹斜挎金盒。

海星去见尚国舅送镜子，芸娘去打发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