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有人不让我们过好日子

吴师兄眯着眼伸手换卷子，想让海星再写一份改个名字，小小的教室里自然被夫子抓了个正着。

责他自欺欺人，用戒尺狠狠抽了几下手。

然后宽慰学生们，这保定府童生试的真题做不出来也算正常，考试的目的就是取有馀而补不足，不必弄虚作假。

但海星觉得不难啊。

这就要说到，科举这东西发展到明季，就是内卷拼资源。

这其中首先要解释的是被后世诟病极深的“八股文”。

“八股”只是格式，虽说确实将题目范围限定在“四书五经”之中，又以程朱理学为宗。

但老祖宗有传统技能：旧瓶装新酒。

阳明心学、复古算数，甚至于道家的青词、佛家的禅学，全都可以通过古文新义的办法糅合进四书五经里。

看看历史上明季乡试会试的原题就知道了，思维发散的多厉害，考的全是真才实学。

“八股”真正变成一潭死水，要等到清代康熙年间颁布《科场条例》，强调“清真雅正”，禁止对典籍进行任何传注解释，或者影合褒贬时事。

但明季八股题目灵活、思维发散，是有代价的，即形成了全方位的资源拢断。

起源宋时，至明季鼎盛的学阀，他们以大地主和商团为依托，拥有最优秀的师资传承，最庞大的门生故旧关系网，最灵通的学术和时政消息，手握标注解释典籍的权力，甚至还有最先进的印刷和造纸工坊。

哪怕太祖皇帝硬生生分了个南北榜，又分省份确定录取比例，明代中后期近两百年间，真正依靠寒窗苦读得到进士出身的平民都寥寥无几。

庶民百姓子弟十年寒窗苦读，怎么比得过人家族群百年积淀，想通过科考逆天改命，上限也就是个举人。

所以今天的京师南城船浆胡同学堂里。

在江南学阀兴盛之地卷出来的优等生海星，哪怕尽量控了分，对其他同窗都形成了降维打击。

海星这就很好奇了，问康师兄：

“如果今天的题目太难，咱们学堂平时考什么？”

毫无疑问考砸了的康师兄，颓然叹一口气，先回答海星的问题：“上一次是‘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取自《论语》，显然简单许多。

继而苦涩道，就算夫子言考试是为了查漏补缺，但这教室当中每个同窗爹娘对成绩都看的很重，大伙今日回家，恐怕人人皆会挨重罚。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因为康师兄最后分析，夫子今天出这题的目的，本意并不在于考校什么《大学》，只是强调“礼让”一词，告诫众师兄要关照新来的学弟。

没想到学弟掀了桌子。

“星师弟。”

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康师兄，老气横秋提点海星：

“下午夫子详解考题，你就不要来了，去准备些‘见面礼’吧，否则瞧瞧同窗们怒气冲冲的样子，你往后肯定被排挤。”

这让海星高兴得很，原来这样，就可以早退。

午后时分宝青坊里。

芸娘早饭和午饭合成一顿，吃了点红稻米粥、蟹肉小饺，佐一碗甜品糖蒸酥酪。

因为玻璃镜框上的金银装饰抛光还没有完成的缘故，就继续偷懒躺回了床上，找了本《西厢记》看。

海星提着路上买的一纸袋子元宝型状的红糖晃进来，瞥一眼，见书中竟然还有惟妙惟俏的连环插画，描绘着普救寺中崔莺莺和张生你侬我侬的情景。

好哇，红楼梦第四十二回，林黛玉在大观园行酒令时说漏了嘴，便遭薛宝钗逗弄：“犟儿，你敢看禁书？”

芸娘堂而皇之看的这个版本，在《西厢记》中恐怕都不太正经。

海星搬来锦凳坐在榻旁，手往被窝里摸，发现女孩子如玉的足怎么似冰一样凉，就捉了两只泛着脂波的脚揽在搓热的手心里捂。

先说这好象是肾虚的表现，需要吃枸杞调理，然后说不理解《西厢记》里他们约会为什么要带鸳鸯枕，分明应该带褥子。

“呀不要让我笑！”

从说肾虚开始，芸娘就扔了书笑的不行，结果肚子就抽抽的疼，加之海星的手指头在她的脚指头中间摩挲，下边更哗啦啦的流。

芸娘连忙挣脱之后坐起身，脱了睡裙，四处找翻出了件白色带丝边的里衣，套上身，让海星帮忙系扣子。

“衣服小了。”

明制女子里衣叫主腰，形制类似于盘扣在身前的抹胸，扣子有点紧，衣料中间撑出了点缝，海星探着眼往里看。

“上个月还合身的，都怪你。”

芸娘身子往前边挺挺，海星的脸被捂的严严实实，口鼻所及皆是沁人的香气。

同一个时候。

南城崇文门外码头局域。

老童生已经使银子买下了码头香教本据相邻的宅子，让大本营扩大的同时，还能有空间做一些隐秘的事情。

譬如把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捆结实了，在柴房房梁上从昨天晚上倒吊着挂到今天早上，问他们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什么要对本教大师兄下手。

那三个汉子竟然嘴硬不说。

所以早上的时候老童生又点了三个炭盆，盆里用的是以往买的劣质煤炭，又热又熏又呛，往他们每人的脸下边放一个。

如此又挂了几个时辰，到午后。

老童生与师太和小豆子一家人一起吃了午饭，有白米饭、爆炒羊肚、灌血肠、白菜汤、温米酒。

“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老童生道，根据他在书中的见闻，这可是和朝廷锦衣卫小旗官或者东厂档头一般无二的伙食，哪象他们过去，总依靠麸饼对付日子。

让小豆子饭前拜无生老母的牌牌，饭后向大师兄所在的方向遥遥作揖。

不过读圣贤书的老童生心里清楚，这其中，无生老母的牌牌是虚的，大师兄才是实的。

如今竟然有人想谋害大师兄，那就是不让我们过好日子！

老童生把爆炒羊肚搁在嘴里，狠狠咬出汁才咽下去，再把温米酒的碗重重顿在桌子上，招呼小豆子跟他去柴房：

“带上刀子、锯子和铁钳子，那三个杂碎不开口说出幕后指使，咱们爷儿俩就誓不罢休。”

开始留头发的师太放了筷子，手掌合十道一声“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问她能不能一起去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