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船浆胡同学堂

一大早，海星提着姨婶娘缝的书袋子，迎着朝霞往四里地外船浆胡同的学堂走，怀里揣着叔父给的一贯宝钞。

这一贯宝钞，实际购买力约合六文钱。

但事情不能这么算，姨婶娘樊氏曾经告诉过海星，海瑞每个月到手宝钞一百五十贯，其中半数要寄去海南。

所以海瑞实际月入约七十五贯宝钞，给海星这一贯，相当于月入三千的家庭给了孩子四十元零花钱。

超级无敌的奢侈，以至于海星原本想把这张宝钞装裱起来留作传家宝，路上走着走着，却觉得花光了，才能体现这张钱的意义。

于是路过个卖芝麻烧饼的摊子时，海星递过去宝钞，买个卤豆腐串夹饼，摊主找回来五文钱。

再往前走，本已经相中了一家关中羊汤老字号，脚已经要踏进门，陡然瞟见隔壁卖鸡蛋醪糟的小店生意兴隆，尤其那年轻老板娘身段儿好，每当盛醪糟的时候还会弯腰。

海星便果断转进了醪糟店，又花一文钱点一碗桂花酒酿，赏心悦目间吃了个干干净净。

还剩下四文钱，原准备下午买红糖带给芸娘煮姜汤，结果路过个堵棋的地摊时手痒下了一把，心想我背过的棋谱比你古人识的字都多，稳赢不输。

不曾想那孙贼耍赖，坑了海星两文，海星嚷嚷着报官才把钱要回来。

人心叵测啊，海星老实了下来，骂骂咧咧间走到了船浆胡同。

这地方和上次来没什么区别，水坑依然在，不过有人在里边垫了一串砖头，这样海星就不必跳了，可以踩着砖头来到学堂门口。

探头一望，只见夫子还没有开始讲义，很多早来的师兄们穿着各色的衣服在院子里，有的在舂米，有的在辩经。

一名身穿葛袍，姓康的师兄迎上来：

“莫非是我们的小师弟到了？快请进来。”

大概同一个时候，城北什刹海旁宝青坊里。

宝青楼今日在打扫卫生并恢复软装，徐渭跑来芸娘住的庭院外叫。

谢大超气鼓鼓堵在门口，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文长先生打，道现在这里就是小姐的闺房，你算哪根葱，也敢肆意嚷嚷。

可怜徐渭面对谢大超就是没理，且抱着个脸大小的玻璃镜怕打碎了，一边跑，一边躲，颠的肚子上绷带渗了血，谢大超才停手。

而卧房里，听到动静的芸娘把出溜到露出里裤的睡裙往下拉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觉，昨晚来的月事量比以前多，让人身子又沉又乏，一点都不想动。

徐渭便请谢大超把玻璃镜拿上来给芸娘看，东西做成了。

谢大超攥着鸡毛掸子甩了个圈：“你让帮就帮了？说求求姑奶奶。”

徐渭连连作了几个揖，谢大超才伸手接过来镜子，“噫”的一声，难以置信睁大了眼。

透明的玻璃，果然变成了纤毫毕现的镜子，捧在手里就象一团姣洁的月光，能把里边人影有几根睫毛，都数的清清楚楚。

于是她象方才徐渭一样叫唤着，献宝似的进院跑到芸娘卧房床前，说小爷的戏法变成了。

气得青萝追过来，说她没规矩。

芸娘倒是眉眼弯弯笑了笑，男孩子总是有别出心裁的巧心思，起床去尿了个尿，换了条妇带，又钻回被窝里。

先分配三面镜子的归属：

“让匠人用金银珠玉做个好看的框，一面我留下，一面送去给尚美人，最后一面，给文长先生。”

前两者是应有之义，给徐渭一面的意思，是让文长先生下次自尽的时候照照镜子，那血淋淋的模样不能只恶心别人。

再吩咐青萝，派人去门头沟工部的琉璃厂募几个工匠，再在城外买块地起个火窑。

像海星说的那样，多找些不同的沙子，按烧瓷器或者琉璃器的办法一一尝试，如果这东西能够成功批量自产，就等于是孵出来的金鸡，在当下这行情里比丝绸都赚钱百倍。

“给尚美人的那个要快一些，下午我拿去尚家，晚上前他们送进宫，到明天一早尚美人梳妆的时候，就能看到。”

因为徐三衙内受伤拖延了几天行程的南直隶与浙江商团，今日会随纲船船团抵达通州港，大概率明天船团会在通州港卸货，届时京师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如此安排，时间卡的刚刚好。

船浆胡同学堂。

康师兄刚帮着海星搬一套桌子凳子进屋子，师娘就敲响了即将上课的锣。

趁着夫子仍迈着四方步往教室慢悠悠走的功夫，海星一边找石头土块支摇晃的桌子腿，一边问一旁的康师兄。

“为何大家看我神色，有些怪异，似乎是不太欢迎我的样子，不知道小弟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妥当？”

海星的意思是问清楚，本学堂有没有惯例给同窗们准备伴手礼。

康师兄却低笑道：

“师弟切莫杞人忧天。码头子弟们没有什么迎来送往赠见面礼的规矩，同窗们不高兴，是因为每每有新生入学，夫子都会借机考试。”

一来判断新生水准，二来考验老生功课。

果不其然，夫子抵达讲台，师生见礼，又引海星与众师兄见礼之后。

出考题：“礼让为国。”

要求以此为题做有短论，且称这是嘉靖四十一年北直隶保定府童生试真题。

嘿，这不是海星在家乡拿到秀才功名的同年，海星还记得彼时宿主做的短论考题是《尚书》截句“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相比较而言，这“礼让为国”题目，确实简单许多。

考校重点先是语句出处，答《大学》之中“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

继而展开以：以礼治国，可以重文明、守秩序、知善恶，重礼人人安居乐业，国家有条不紊。

扩展成几百字的短文，满分一百，便能有八十分了，海星准备把分数再往下压一压，到六十分，不显山露水又说得过去。

不成想码头子弟的学业，荒废的厉害。

夫子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片片窃窃私语声音，或者不记得书中原文，或者不知道如何展开。

落笔如飞的海星依然出挑无比，左右师兄皆急唤师弟：“让我抄抄”，右边康师兄还好，看个大概便试图自我完善发挥。

左边吴师兄，眯着眼看不清远处的字，急得直想和海星换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