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巡抚让得,本官让不得!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六十章 巡抚让得,本官让不得!
却说另一边,许元亨安抚了孙师爷等人,便开始继续批阅公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后,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慌乱。
许元亨搁下笔,抬起头来。
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秦虎大步跨进门坎,脸上的横肉绷得铁紧。
“大老爷!”秦虎抱拳,声音里满是火气:
“悦来居那边的探子回来了。那几个阉货分作四队,东西南北四条大街,挨家挨户收银子!德盛布庄的沉掌柜被他们剥了棉袍按在街上打,打得都快没人形了!还有几家铺子被砸了柜台、锁了掌柜,十字街口的杂货铺掌柜被套了十斤重枷锁在牌坊底下——”
话还没说完,许元亨已经腾地站起身来。
他抄起案头的乌纱帽往头上一戴,迈步便往外走。
“赵万全!”他朝门外沉声喝道。
赵万全就候在廊下,听见召唤立刻推门进来:“卑职在!”
“召集三班所有当值衙役,水火棍、铁尺,即刻到县衙大门口集合。”许元亨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秦虎,你带人打头。本官随后便到。”
赵万全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秦虎。
秦虎却已大步流星地跟上了许元亨,经过赵万全身边时撂下一句:
“愣着做什么?大老爷让你叫人!”
赵万全回过神来,拔腿便往快班值房跑。
孙师爷在户房值房里听见动静,慌忙追了出来,在二堂廊下截住了许元亨。
老书生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胡子上还沾着一星墨迹,显是方才正在誊写帐册。
“东翁!东翁!您这是要做什么?”他一把拽住许元亨的袍袖,急声道:
“那马德忠是税监衙门的人,他手底下的人打的是皇差的旗号!您若是与他们在街面上起了冲突,岂不是给他们落了话柄?到时候他们往京里一纸奏报,说滕县知县阻挠皇差、殴伤税丁,这罪名如何担待得起!”
许元亨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孙师爷。
“孙先生。税监衙门现在欺压的是何人?”
“是、是商铺的掌柜们。”
“商铺的掌柜们又是何人?”
“是……是滕县的百姓……”
“本官呢?”
“东翁是滕县的父母——”
“百姓称呼本官老父母。”许元亨截口道,“子女在街上被人鞭挞,做父母的该当如何?”
孙师爷张着嘴:“可税监是宫里的人,连巡抚都要让三分……”
许元亨脚步不停:“巡抚让得,本官让不得!太监凌压百姓,本官有守土牧民之责!”
许元亨说着,大步朝仪门外走去。
二堂廊下的几个书吏远远站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孙师爷站在廊下,望着许元亨的背影消失在仪门转角处,忽然狠狠跺了跺脚,撩起袍角小跑着追了上去。
县衙大门口,三班衙役已黑压压集结了三十馀人。
秦虎、赵万全手持水火棍站在排头,众衙役见许元亨大步流星走出来,齐齐抱拳躬身:
“参见大老爷!”
“免了!”许元亨袍袖一拂,沉声道,“秦虎带快班打头,赵万全领壮班随后,今日之事,只听本官号令,不得擅自行动。走!”
“遵命!”
三十名衙役发一声喊,齐刷刷转身,分作两列从县衙大门鱼贯而出。
许元亨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团领官袍,大步走在队伍中央。
孙师爷到底还是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跟在许元亨身后,一面走一面拿袖子擦汗,嘴里还在念叨:
“东翁,待会儿到了街面上,千万莫要冲动,先问清了缘由再作处置……”
“本官自有分寸。”许元亨截口道。
官轿早已备在大门口,许元亨却看也不看,径直步行。
三十馀人浩浩荡荡沿着正街往南而去。
沿途百姓先是一愣,待看清走在队伍中央的正是那日在北门外送囚车的青天大老爷,顿时哗啦啦让开一条路,又纷纷跟在队伍后头。
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大老爷!南大街那边出事了!”
许元亨脚步不停,只朝那百姓微微颔首,百姓们便象吃了定心丸似的,跟在后头越聚越多。
此刻南大街上,德盛布庄门前已是一片狼借。
沉掌柜被剥了棉袍按在青石板上,光着脊梁被号上了重枷。
他脊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渗着血珠,北风一吹,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沉大柱被两个税丁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被抽得血肉模糊,嘶声哭喊着“爹!爹——”,拼命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税丁死死摁住。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作响,渗出一片血印来。
王保站在一旁,双手笼在袖中,歪着头看戏。
他方才从德盛布庄的柴火堆底下翻出了那包油布裹着的碎银子,掂了掂不过十两出头,离三十五两还差得远。
当下便有些扫兴,啐了一口唾沫,拿脚踢了踢沉掌柜的脑袋,冷笑道:
“老东西,藏这么点银子就想糊弄咱家?说!剩下的藏在哪儿了?”
沉掌柜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只是含混地嘟囔着什么,象是“没了……真没了”之类的话。
“没了?”王保冷笑一声,朝那持鞭的税丁努了努嘴,“继续打。打到他有了为止。”
那税丁抡起鞭子又要往下抽,就在这时——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还夹杂着水火棍顿在青石板上的闷响,齐齐整整,声势赫赫。
王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便见街口处转出一队皂衣衙役,分作两列,手持水火棍,跑步进入南大街。
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腰悬铁尺,面色铁青。
他身后,三十名衙役雁翅般排开,棍尾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压得满街俱寂。
衙役队列从中间分开,一个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团领官袍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
赵万全抢前一步,扯着嗓子喊道:
“滕县正堂许大老爷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