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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恶鬼横行(二)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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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恶鬼横行(二)

而且,这不是恐吓。

因为沉掌柜已经嗅到了一股松油燃烧的气味,那股气味一丝一缕地从门缝里钻进来,让他几近绝望。

“二——”

沉掌柜浑身剧烈地一抖,象是被人从梦中猛然拽醒。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儿子。

沉大柱手中攥着一根竹杆,浑身剧烈地颤斗着。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在一处,谁也说不出话来。

沉掌柜忽然瘫坐在了地上。

门外,王保刚刚张开嘴,准备念出那个“三”字。

就在这时,门板后头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杠木被从门臼里抬起来,磕在门框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接着,两扇大门从里头被拉开了一条窄缝。

王保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手中的火把凑近沉掌柜的脸,沉掌柜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保满意地看着他惊恐的表情,然后将火把收回,随手往街心的青石板路面上一丢,抬脚踩灭了。

“早这样多好。”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烟灰,抬脚跨进了门坎。

铺子里的情形比他想象的更破败。

货架上几乎是空空如也。

这铺子在滕县开了三十年,最兴旺的时候雇着四个伙计、养着两挂送货的骡车,如今只剩下父子二人守着店。

看来最近这年头,布庄的生意并不好做。

王保慢慢踱到柜台前,伸手在柜面上轻轻抹了一把,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靛青。

他把那层灰在指间捻了捻,然后弹掉,从袖中取出那张告示,不轻不重地拍在柜面上。

王保冷笑道:

“沉掌柜,咱家没工夫跟你罗嗦。辽饷协济税,照你这铺面的地段和本钱,折下来该交三十两。另外……”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手指,在沉明德眼前晃了晃:

“再加五两孝敬银。一共三十五两,现银。”

沉掌柜浑身一颤。

他本来已经认命了,想着破财消灾算了,没想到,这群太监们居然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三十五两!

但此刻,他只能委曲求全道:

“公公……小店今年实在开不了张,春上进的一批布到现在大半还没卖出去,连之前雇的伙计的工钱都欠了两个月……三十、三十五两,小老儿就是把铺子卖了也凑不齐啊。求公公宽限几日,小老儿去亲戚家凑一凑,砸锅卖铁也一定凑足了给公公送过去……”

王保听了这话,微微歪着头,打量了沉掌柜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说:

“宽限几日?沉掌柜,咱家知道你是个老实人,不想为难你。可这银子不是咱家自己要的,是替皇上收的,是辽饷,是要送到辽东前线给将士们打仗用的。你是不是想说,皇上的差事不重要,将士们的粮饷不重要?”

沉掌柜不住地摇头,嘴里还在说着求情的话。

王保听着他卑躬屈膝求饶的话,心中满是快意。他朝身后的税丁努了努嘴:

“沉掌柜开了三十年铺子,总不至于柜上连三十五两现银都拿不出来。弟兄们,替他翻翻。”

四个税丁如狼似虎地扑进铺子。

为首的那个一把扯下货架上仅存的几匹青布,抖开看了看,见是粗棉布,不值几个钱,便随手往地上一掼,又抬脚踩了上去。

另外两个掀翻了柜台,帐本、算盘、墨斗哗啦啦散了一地。

“公公!公公!”

沉掌柜见状,膝行两步,想去护那布匹,却被一个税丁抬脚踹在肩窝上,整个人仰面朝天摔了出去。

沉大柱再也忍不住了,抄起竹杆便朝那税丁劈头打去。

可双拳难敌四手。

竹杆还没落下,便被另一个税丁从旁攥住,顺势一拧,竹杆脱手飞出。

两个税丁将他反剪双手架到街上,往青石板地上一按。

南大街上依旧空空荡荡。

可王保知道,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躲在那些门缝后头,惊恐地注视着这条街上发生的一切。

王保笑了一下。

他就是要在这大街上,给这些刁民点颜色看看。

于是他忽然提高嗓门。

“诸位掌柜们都看好了!——哦,你们不敢看。不敢看也要听好了!”

“德盛布庄抗税不交,还指使儿子持械行凶,冲撞皇差!咱家奉的是皇命,收的是辽饷!有人跟朝廷过不去,咱家便跟他过不去!”

王保说着,猛地一挥手:“来啊!把这抗税的刁民剥了棉袍,枷号示众!”

税丁们早已等着这道命令。

两个人上前按住沉掌柜,另一个人三把两把扯下他身上那件棉袍。

腊月的寒风刀子似的灌进单薄的中衣里,沉掌柜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牙关咯咯作响。

沉大柱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著,嘶声喊道:“爹!爹——”

税丁从马褡裢里抽出马鞭,一把将沉掌柜按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抡起鞭子便抽了下去。

“啪!”

第一鞭落在脊背上,沉掌柜浑身剧烈地一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

德盛布庄斜对面的杂货铺里,赵货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隔壁的裁缝铺子里,老裁缝正死死按住他那十七岁的徒弟。

那后生方才听见惨叫声,抄起一把剪刀就要往外冲,被老裁缝一把拽了回来,压低声音骂道:

“你不要命了!那是税监的人!你去逞什么英雄!”

后生咬着牙,浑身发抖。

“啪!”第二鞭。

“啪!”第三鞭。

三鞭子下去,沉掌柜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了呜咽声。

沉大柱的脸贴着冰冷的青石板,眼睁睁看着父亲在自己面前被抽得血肉模糊,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沿街的门板后头,所有人都是义愤填膺。

可是,没有人敢开门。

类似的场景,此刻正在滕县城中各处同时上演。

东大街的“济世堂”药铺,老掌柜被一个太监拿算盘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顿,只因他说了一句“这加征的名目,朝廷户部可有明文”。

七十岁的老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从柜台底下摸出了一包碎银子,凑了十二两,战战兢兢地交上去,那太监掂了掂银子,啐了一口唾沫,扬长而去。

十字街口的一间杂货铺,掌柜是个精明的买卖人。

他一早听见风声,便让伙计把值钱的货物藏进了后院的地窖,柜面上只摆了些针头线脑。

两个税丁翻遍了铺子,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便锁了掌柜,说他“隐匿财产、蓄意逃税”,当场套上了十斤重枷,拉到十字街口的牌坊底下示众。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从各处街巷里此起彼伏地传出来。

黑旗过处,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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