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黑旗压城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五十七章 黑旗压城
万历四十七年十月二十八,清晨。
卯时初刻,天光尚未大亮,马德忠派出的二十名税丁分作四队,每队五人,各持一卷厚实的白麻纸告示,扛着那面丈二高的黑旗,分赴东南西北四座城门。
领头的税丁腰间挂着腰牌,手里提着一桶刚熬好的糨糊,走在街上,好不跋扈。
东门城楼下,守城的门卒正靠在门洞壁上打盹,忽然被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惊醒。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便见五个身穿青布棉甲的壮汉正将城门口张贴旧告示的木牌上的旧纸撕扯下来,扯得碎纸纷飞。
门卒刚要开口质问,一个税丁横了他一眼,随手将腰牌往他面前一亮:“税监衙门办差,闪开!”
门卒看清那腰牌上“钦差总督山东税监”的字样,喉咙里的话便咽了回去,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税丁们手脚麻利,刷糨糊的刷糨糊,展告示的展告示,片刻工夫,一张五尺见方的告示便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东门城洞的告示牌上。
同样的情形,在南北西三座城门同时上演。
卯时正,天色渐明。
城门内外开始有了行人,挑菜的、贩炭的、赶早集的,三三两两地从四乡八里往城门口聚拢。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税丁们张贴的告示。
有不识字扯着识字的袖子问:
“张相公,这新告示上写得啥?”
一个秀才看了告示上的内容,皱着眉道:
“这告示上说……税监衙门奉了皇命,要督查滕县的商税。所有开铺子做买卖的,都得在原来的商税上头,再加征三成的什么‘辽饷协济税’。限期五日交清,要是逾期不交……就封店抓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三成?原本的税都快交不起了,再加三成?这不是要人命吗!”
“辽饷协济税?这是哪门子的税?俺活了四十多年,听都没听过!”
人群越聚越多,从七八个变成了二三十个,又从二三十个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明白的再传给后来的人。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满街便是一片哗然。
有明事理的读书人把方巾往头上一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愤懑:
“税监衙门是管钞关的,什么时候管到咱们城里的商铺来了?这告示上写的是‘奉皇命督查滕县商税’!可咱们滕县自有正堂,自有户房,催科征税是知县大老爷的分内事,什么时候轮到太监管了?”
这话一出口,满街哗然。
有人跺着脚骂:“宋士奎那狗贼刚倒了,阉货又来了!咱们滕县的老百姓,到底欠了谁的?”
日头渐渐升高,四座城门口的告示牌前,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大声咒骂,还有几个胆小的商户已经匆匆跑回铺子里,手忙脚乱地开始盘算帐上的银两。
更多的人则是不知所措地站在街上,望着那张告示,再扭头望着悦来居上空那飘扬的四面黑旗。
旗上那斗大的“税”字,在这一刻,象极了阎王爷勾魂的朱笔,一笔一画地悬在滕县阖城商户的头顶上。
县衙后堂,许元亨刚用完一碗小米粥,正准备开始处理公务。
这些日子,宋士奎留下的烂摊子正一件一件地理顺。
宋马两家的财产都已经被封存,但要正式抄家,知县还没这个权利,得等刑部和户部的公文。
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赵万全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连行礼都忘了,急声道:
“大老爷!不好了!那税监衙门的马德忠,今日一早便派人在四座城门口贴了告示!”
许元亨搁下笔,抬起头来,面色微微一沉:“什么告示?”
赵万全从怀里摸出一张抄件,双手呈上。
“卑职让人抄了一份,您看看,这上头写的……写的简直是无法无天!”
许元亨接过抄件,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告示上措辞严厉霸道,开口便是“钦差总督山东税监马示”,通篇没提滕县县衙一个字,仿佛这滕县压根就没有正印官一般。
他看罢,将抄件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师爷抱着几本帐册跌跌撞撞地跨进门来。
他显然也是听闻了消息,进门便道:
“东翁!马德忠这是越权征税!朝廷从无‘辽饷协济税’此一名目,这分明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财!老朽在衙门里查了二十年赋税文书,从未见过这等荒唐的税种!”
赵万全问:“孙经承,怎么说?”
孙师爷怒道:
“按《大明会典》,税监专管钞关商税,其权在关卡,不在城内。他在四城门口贴告示,向阖城商铺征税,于法无据,这是越权!”
“可他们是宫里的人啊!”赵万全闻言也有些恼怒,但更多的事无奈:
“莫说咱们滕县,便是兖州府、便是济南布政使司衙门,也节制不了这些内廷派出来的太监!他们打着皇上的旗号,谁敢拦?谁拦得住?东翁,这事棘手啊……”
话没说完,秦虎也冲进了值房。
他也是接到了消息,此刻脸色铁青,一进门便压不住火气,捏紧拳头骂道:
“大老爷!那几个阉货昨日在悦来居搞了一通不算完,今日又来这手!这分明是昨儿大老爷没出城迎他,他今日拿告示来恶心大老爷!”
许元亨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并无半分畏惧,反倒是多了几分冷意:
“秦虎,你派人盯着悦来居那群太监的动静,随时来报。不要冲动,有什么情况不要擅自做主,本官自有计较。”
“是。”秦虎领命,抱拳去了。
孙师爷道:“大老爷,这马德忠纯粹是来找茬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许元亨冷笑道:“几个狗仗人势的阉人,他们若不讲规矩,那本官便教教他规矩。”
孙师爷顿时瞪大了眼睛:“大老爷,您……”
“放心,本官行事自有分寸。”许元亨安慰了一句,“孙先生,稍安勿躁,先去处理公务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