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恶客登门(三)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五十六章 恶客登门(三)
“……不敢。”孙师爷低声道。
“不敢就好。”马德忠冷笑道:
“咱家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这位许大老爷,架子端得不小。咱家在山东地面上跑了五六年,哪一州哪一县的正印官见了咱家不是笑脸相迎、躬身作揖?他倒好,连城门都不出,这要是在别处,咱家当场就让人砸了他的接官亭。不过嘛——”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拖长了声调道:
“不过嘛,咱家这回来滕县,是替马公公办正事的。既然是来办正事,咱家便不与他一般见识。”
马德忠说着,话锋一转:
“孙经承,咱家问你,你们滕县最好的客栈是哪一家?”
孙师爷被他这忽怒忽笑的模样弄得心中直发毛,下意识地答道:
“回马内官,城南有家‘悦来居’,是滕县最大的客栈。”
马德忠闻言,坐在轿中往后一躺,懒洋洋地道:
“那就去悦来居把。驿站那破地方,也不知多少过往的贩夫走卒睡过,被褥里还不知藏着多少虱子跳蚤。咱家是替皇上办差的人,能住那种腌臜地方?孙经承,前头带路吧。”
“可是……这不合……”孙师爷刚想说这不合规矩,马德忠脸色猛地一沉:
“怎么,咱家住个客栈还要经过你孙经承点头?你莫不是怕咱家不给店钱?”
孙师爷被他这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再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在前头引路。
马德忠一行人便这么招摇过市,那两面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百姓远远望见便纷纷避入小巷,连沿街铺子都慌慌张张地上了门板。
不消片刻,一行人便到了悦来居门口。
这悦来居坐落在南门大街最热闹的地段,三开间的门面,门口挑着一面“悦来居”的酒旗,后院还有马厩、车棚,平日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在此处落脚。
此刻正是掌灯时分,大堂里几张八仙桌旁坐满了吃饭喝酒的客人,跑堂的伙计来回在桌椅间穿梭,倒也热闹。
马德忠骑在马上,抬眼打量了一下门楣上的匾额,点点头道:“倒还象个样子。”
随即朝身后一努嘴,吩咐道:
“王保,进去清场。”
王保尖声应了一句,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税丁大摇大摆地闯进大堂。
他往门坎内一站,叉着腰尖着嗓子喊道:
“这客栈,税监衙门包了!里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一炷香之内全给咱家腾出来!”
满堂客人正吃饭喝酒,冷不丁听见这一嗓子,都愣住了。
掌柜的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拱手作揖道:
“这位公公,小店的客房本就不多,如今已住了大半,这大冷的天,您让客人们往哪儿去?要不小的给您腾几间最好的上房,其馀客官——”
话音未落,一个税丁上前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抬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聋了?叫你腾你就腾,再罗嗦半句,把你当抗税的刁民锁了!”
那掌柜的被这一巴掌抽得眼冒金星,嘴角当即绽出血来,整个人跌回柜台后头,再不敢吭半声。
大堂里的客人们见状,哪里还敢多待?
纷纷丢下碗筷,拖家带口地往楼上涌去收拾行李。
掌柜的捂着嘴角的血,眼睁睁看着满堂客人狼奔豕突地往外涌,有人后领被揪着搡出门槛,有人边走边回头骂娘,却被税丁的瞪眼又吓得将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整座客栈倾刻间便清了个干干净净。
那些被赶出来的客商拖着行李挤在街对面的茶馆廊檐下,气得直跺脚。
沿街的邻居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张望,见那四面黑旗插在客栈四角,又纷纷缩回头去,赶紧上了门闩,不敢多看一眼。
一个被赶出来的行商模样的中年汉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站在街对面朝客栈门口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一群没根的阉货,也敢这般欺负人——”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骂道:
“你疯了!那是税监衙门的人!你不要命,咱们还要命呢!”
那行商狠狠跺了跺脚,终究是敢怒不敢言,抱着行李自去找其他客栈去了。
马德忠坐在轿子中,冷眼看着这一幕,等客栈彻底清空了,才下了轿。
他踱进大堂,四下扫了一圈。
地上满是打翻的碗碟碎片和残羹冷炙,几张八仙桌歪歪斜斜,角落里的炭盆被踢翻了一盆,火星子溅了一地。
掌柜的缩在柜台后头,半个身子探出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话都含混了:
“公、公公……小店已经清空了……您老看……看上哪间房,小的这就去给您收拾……”
马德忠乜了他一眼,不急着挑房,先从靴筒里抽出马鞭子,在柜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道:
“掌柜的,咱家问你,你们滕县这悦来居,平日里住一晚最好的上房,多少银子?”
掌柜的哪里敢报实价?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回公公……上房一晚……一钱银子……”
“一钱银子?”马德忠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往柜台上一丢,“这是五两。咱家这些人,把你这客栈包了,住几日算几日。够不够?”
五两银子包三进三出的大客栈,住二十多号人,还要住“几日”?
光是今晚被赶走的几十个客人,房钱加起来都不止这数。
掌柜的心里头滴血,可脸上哪敢露出半分不情愿?
他双手捧起那锭银子,哆哆嗦嗦地揣进袖中,嘴里一叠声地道:
“够了够了,多谢公公赏,多谢公公赏……”
马德忠满意地点了点头,拿马鞭子朝楼上一指:
“把最好的上房给咱家腾出来,被褥全换新的,炭盆烧旺些。咱家这些弟兄,一人一间房,热水热汤都备齐了。伺候好了,咱家替你们免半年的税;伺候不好嘛——”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
掌柜的已经吓得连连作揖:“一定伺候好,一定伺候好!公公放心,小的这就亲自去张罗!”
马德忠不再理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王保吩咐道:
“让弟兄们把四面黑旗插在客栈四角,前后门各派两个人守着。都打足了精神,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咱家的住处。这滕县不比临清州,谁知道夜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歹人摸进来。”
王保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二十名税丁立刻撒开了去,前门后门各布了明哨,院子四角也站了人,那四面丈二高的黑旗竖在客栈四角。
整座悦来居,俨然成了一座小小的税监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