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恶客登门(一)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五十四章 恶客登门(一)
万历四十七年十月末,山东地界已入了冬。
朔风骤紧,天寒地坼。
马德忠便是挑着这个时节出了临清州。
他此番奉命去滕县,心里头可是铆足了劲。
自打五年前拜了马堂做干爹,他在税监衙门里的势头便一日旺似一日。
那些个地方上的知县、知府,见了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程仪奉上?
连省里的几个佐贰官,逢年过节也得往他宅子里送些土仪。
这人呐,一旦尝过了权势的滋味,便再难记得自己从前是个什么东西了。
此番干爹把滕县的差事交给他,办得漂亮,往后油水更足的肥差少不了他的;办砸了,干爹那张笑脸一翻,他马德忠在这税监衙门里便什么都不是了。
因此他这一路上盘算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这趟差事办得体体面面,多捞些银子让干爹刮目相看。
他带了四名小太监,又点了二十名税丁。
这二十名税丁都是税监衙门里养着的人,个个膀大腰圆,平日里在钞关上拦船抽税、敲诈商贾,早养出了一身的横肉和匪气。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棉甲,腰悬弯刀,扛着那两面丈二高的黑旗,走在官道上倒也威风凛凛。
那两面黑旗便是税监衙门的招牌。
黑旗一展,沿途百姓莫不纷纷躲避。
有在田间干活的,远远望见黑旗便扛起锄头往村里跑;有在官道上赶路的,更是早早避到路旁的沟渠里,等这一队人马过去了才敢爬上来。
就连官道旁的茶棚,也有几个胆小的茶客丢下茶钱便走,连茶都没喝完。
马德忠坐在暖轿中,掀开帘子瞧着那些百姓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头竟有几分得意。
他乜斜着眼,朝身旁一个叫王保的小太监努了努嘴:
“你瞧瞧这些泥腿子,见了咱家的旗就跟见了阎王似的。”
王保连忙赔笑道:
“那是自然。干爹您是谁?您是马公公跟前的红人,这山东地面上,谁不怵您三分?莫说这些泥腿子,便是那些个知县、知府,见了干爹也得矮半截。”
马德忠闻言哈哈大笑,笑完了又觉得这般狂笑不够稳重,便敛了笑容,换上一副矜持的模样,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这回是去滕县。那滕县新来的知县姓许,听说是今科的进士。咱家在临清州打听过了,这姓许的到任两个多月,连拜帖都没往干爹那儿递过一张。干爹说了,叫咱家去提点提点他。”
王保眼珠一转,低声道:
“干爹,小的听说,这许知县可是个狠角色。滕县原来的宋士奎在那边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他说摘就摘了;那马守诚是兖州府首富,他说抄就抄了。连兖州府的馀通判,都在他手上吃了瘪……”
“怕什么?”马德忠截口打断他,脸上浮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再狠,也是个七品芝麻官。咱家是替皇上办事的人,他敢动咱家一根手指头?再说了,宋士奎倒了,那是他没能耐。咱家倒要看看,这姓许的究竟长了几个胆子,敢不给干爹面子。”
马德忠说着,便又打定了主意:这回去滕县,先不递拜帖。
按官场规矩,上级衙门派员到县里公干,应当提前一日遣人递帖知会,写明了来意、随行人数、到访时辰,好让地方上提前备好接官亭、安排食宿、调拨人手。
这是老规矩,谁都得守。
可马德忠偏不守这规矩。他就是要故意不递拜帖,到了滕县城门口再派人去县衙传话,叫那许元亨亲自出城迎接。
这一来,便先声夺人,压了那知县一头。
二来,也能探探这知县的脾性。
他若是乖乖出城迎接,那往后的事便好办了;他若是推三阻四,那便是存心跟税监衙门过不去,到时候再给他点颜色看看,也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马德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扭头对王保吩咐道: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今晚在滕县境内歇一宿,明日一早便进城。”
税丁们得了令,吆喝着催马上路。
马蹄扬起,溅起一蓬蓬黄土。
那些避在路旁的百姓们,等这队人马走远了,才敢直起腰来,朝他们的背影狠狠地啐一口唾沫。
十月二十七,申末。
滕县县衙。
宋士奎和马守诚倒了之后,阖县的钱粮帐目、刑名卷宗、人事调度,桩桩件件都得许元亨亲自过目。
这些日子他每日卯时升堂,酉末方退,每天忙地脚不着地。
孙师爷如今已是户房经承,不再是跟在许元亨身后只管拟稿传话的幕僚了。
他在户房值房里有了自己的公案和书办,每日同样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可他依旧保持着做师爷时的老习惯,每日散堂之后总要到许元亨书房里走一遭,把各房要紧的事当面禀报一遍,再听许元亨对明日公事的安排。
他觉着只有这样,才算尽到了自己的本分。
这日傍晚,他正拿着一沓新造的秋粮催科底册,一条一条地向许元亨禀报各乡各里的欠缴数目。
忽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秦虎掀帘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大老爷,”秦虎抱拳道,“北门守卒来报,说有一队人马正朝咱们滕县来,打的是税监衙门的黑旗。”
此言一出,孙师爷手中的底册险些滑落在地。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霎时就变了。
税监衙门的黑旗?
这税监衙门放眼大明两京一十三省,那可是臭名昭着。
如今他们的黑旗竟飘到滕县来了,这还能有好事?
许元亨搁下朱笔,问:
“来了多少人?”
秦虎道:
“守卒说是四面黑旗,二三十人。”
许元亨虽然做了山贼,却也听说过矿税监的恶名。
这马堂在山东地面上为非作歹十几年,每年从他手里搜刮的银子不下百万两,山东老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偏偏他是宫里的人,地方官谁也奈何不了他。
许元亨正沉吟着怎么应对,忽然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值堂衙役进来禀道:
“大老爷!不好了!那税监的人已经到了城门口,领头的太监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