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小鬼难缠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五十三章 小鬼难缠
马堂闻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来,那替他捶腿的小火者慌忙退开两步。
马堂端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咂了咂嘴,道:
“哦?这宋士奎官不大,倒是心狠手辣。滕县那新来的知县,叫什么来着?”
“姓许,名元亨,字宗泰。南直隶常州府人,今年三月登科的进士。”
“今年的进士?”马堂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新茬儿。咱家记得,滕县往年往咱家这儿送的常例,一年是多少来着?”
那管事太监早已备着,张口便答:
“回干爹,滕县是下县,每年孝敬常例银一万两。此外,逢节、逢寿、升官等喜事另有孝敬。”
马堂闻言,将茶盏往小几上重重一顿,又问:
“那姓许的到任多久了?”
“回干爹,算起来,该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马堂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两个月,也没到咱家这里拜拜?咱家居然连这个新知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说着,忽然一伸手,将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茶盏落在大红毡毯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茶水泼了一地,两个小戏子吓得浑身一抖,琵琶“咚”地掉在地上。
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那管事太监也不敢吭声,只拿眼角馀光觑着马堂的脸色。
不过他跟了马堂十几年,深知这位干爹的脾性——
越是笑得和善,心里的火越大;反倒是这般摔杯砸盏,事情还在可控的份上。
马堂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溅的茶水,忽然又笑了:
“两个月,倒也怪不得他。新官上任,总得先烧几把火,立立威。你瞧他这火不就烧得挺旺么?一个在滕县待了二十年的县丞,说摘就摘了;一个兖州府的首富,说抄就抄了。啧啧,好大的威风。”
管事太监也不知道马堂的心思,不敢贸然接嘴,只是陪着笑候在一旁。
马堂冷笑一声:
“这小子敢这么办事,无非是仗着自己两榜进士出身,觉得自个儿是天子门生,瞧不上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
管事太监这才壮着胆子凑近半步,低声道:
“干爹,要不要儿子派人去滕县走一遭……给那小子点教训……?”
马堂眯着眼想了片刻,摆了摆手:
“倒也不必。万岁爷病重,老祖宗最近再三叮嘱,叫咱们收敛着点。宋士奎刚倒台,那许元亨声名正盛,你这会儿派人去给他颜色,倒显得咱家跟那姓宋的有什么牵扯。为个死人的事沾一身腥,划不来。”
马堂说着,话锋一转: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宋士奎死了便死了,可这滕县的常例,不能丢。要是给他开了这个头,别县的知县有样学样,咱家这税监衙门还开不开了?”
管事太监连连点头:
“干爹教训得是。只是不知干爹的意思是……”
马堂在榻上转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缓缓道:
“你去把马德忠叫来。”
管事太监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厅去。
不多时,一个三十出头的太监掀帘进来。
此人原本姓曹,拜了马堂做干爹后便改了马姓,阖衙上下都唤他一声马德忠。
马德忠到马堂手底下不过五六年,却已成了税监衙门里最会弄银子的人。
盘帐查库、催逼勒索,到了他手里便如庖丁解牛,刀刀都落在关节上。
往常有什么与银子相关的要紧差事,马堂总爱派他去。
他走到榻前,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干爹唤儿子?”
马堂抬了抬眼皮,道:
“马德忠,咱家有桩差事,要你往滕县走一遭。”
马德忠连忙道:
“干爹请吩咐。”
马堂从榻上坐直了身子,缓缓说道:
“滕县那边,新来了一个知县叫许元亨,上任两个多月,连拜帖都没往咱家这儿递过一张。咱家琢磨着,要么是这姓许的不懂规矩,要么他是故意装糊涂。不管是哪一桩,咱家都得提醒提醒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
“咱家打算让你去滕县走一遭,明的暗的两件事。明面上,你就打着皇差的旗号,说咱家派你去督查滕县辽饷征解事宜。这是朝廷的正差,名正言顺,他姓许的挑不出毛病来。”
马德忠点了点头,问道:
“干爹,那暗地里的差事呢?”
“暗地里,”马堂拈了拈手指,道:
“你去看看那姓许的究竟是个什么路数。他到底是不懂规矩,还是故意跟咱家过不去。若是前者,你便提点提点他——”
“宋士奎在的时候,滕县每年往咱家这儿送一万两常例。咱家不管他姓许的怎么审案怎么抄家,这常例,一文也不能少。他若识相,也就罢了;他若不识相……”
马堂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善得很,可马德忠却是心头一紧——
他对干爹这笑容再熟悉不过了,每回干爹这般笑过之后,便该有人倒楣了。
马德忠听明白了,躬身道:“干爹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有一件事。”马堂又道:
“你去了滕县,顺道打听打听宋士奎留下的那些人和那些产业。这宋士奎如此心狠手辣,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他抄了家,那些银子田产都充了公。你探探姓许的口风,这些东西能不能……”
他顿了顿,捻了捻手指,没有把话说透。
马德忠心领神会,低声应道:“干爹的意思,儿子明白了。”
马堂懒洋洋地道:
“咱家是皇上的人,替皇上在山东地面上办事。滕县那些没官的田产银两,理当解入内库,供万岁爷使用。他姓许的是朝廷命官,这点道理若他不懂,你就教他懂。”
马德忠连连点头:“干爹英明。儿子此去,一定把干爹的意思带到。”
马堂满意地“恩”了一声,又从榻边小几的抽屉里取出一封文书,递给马德忠:
“这是咱家给你备的勘合,加盖了税监衙门的关防。你拿着它,凉那姓许的也不敢怠慢。”
马德忠双手接过文书,躬身应道:“干爹放心,儿子此去,决不辱命。”
马堂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马德忠倒退着退出厅去。
那两个苏州小戏子还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马堂瞥了他们一眼,忽然又笑了:
“愣着做什么?接着唱啊。咱家花钱请你们来,可不是叫你们当摆设的。”
两个小戏子慌忙捡起琵琶,重新拨弦,那软糯的苏州腔又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