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府衙的恐慌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四十九章 府衙的恐慌
却说另一边,馀文渊从滕县灰头土脸地回到滋阳县,一路上茶饭不思。
他出京做官近十年,从行人司行人做到兖州府通判,从来只有他训人的份,何曾被人这般当堂顶撞?
那许元亨左一句太祖高皇帝,右一句《大明会典》,生生把一个正六品通判架在半空中,满堂百姓轰然叫好,他这张脸算是丢尽了。
轿子进了府衙后门,他也不更衣,也不唤书办,只一个人坐在值房里,连茶都没让人上。
窗外秋蝉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得他心烦意乱。
他独坐公房,回想起滕县公堂上的场景,越想越窝火。
“一个七品知县……”他咬着后槽牙,“安敢如此跋扈!”
长随在门外探头探脑,想要伺候老爷更衣用饭,被他一句“滚出去”骂得缩回了脑袋,再不敢靠近。
骂走了长随,他渐渐冷静下来。
做官的,谁手上没几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他和宋士奎牵涉不浅是不假,可宋士奎在滕县经营二十年,府衙里与他有往来的,又岂止他馀文渊一个?
逢年过节的土仪程仪,阖府上下谁没收过?
那些年经他手核转的虚帐假帐,哪一笔不是有来有往、层层过手?
眼下最要紧的,是知府章行简的态度。
他不能坐以待毙。
馀文渊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出了值房,径直朝知府章行简的公房走去。
章行简年近五旬,万历三十五年的三甲进士,在兖州府任知府已满三年。
此人说话慢条斯理,喜怒不形于色,是典型的“老成持重”型官僚。
馀文渊到的时候,章行简正在书房里练字。
一方歙砚,两锭徽墨,用的是澄心堂纸,写的是一笔涨墨。
馀文渊进门便是一揖,口称“府台”。
章行简搁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慢悠悠地道:
“馀别驾来了,坐。”
馀文渊落了座,也不寒喧,开门见山便将滕县之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
他说那许元亨如何跋扈,如何不把府衙放在眼里,如何在公堂之上公然顶撞上宪,又如何在阖城百姓面前折辱朝廷命官。
反正是把许元亨贬地一无是处。
章行简听完,没有急着表态。
他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皮,问了一句:
“宋士奎那厮,果真做了那些事?”
都是几十年的老狐狸,章行简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
馀文渊心头一跳,知道瞒不住,只得咬着后槽牙道:
“回府台,证据……确凿。”
章行简放下茶盏,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几声秋蝉的鸣声,断断续续,象是快死了一般。
忽然,章行简叹了口气。
“馀通判,你可知道,本官刚来兖州府上任时,宋士奎是如何殷勤迎奉的?”
馀文渊一愣。
章行简又是叹了口气:
“那是万历四十四年腊月,本官第一次到兖州府上任。彼时雪大得很,官道都封了,本官绕了远路,恰好路过滕县境内的滕阳驿。宋士奎得了消息,亲自带了三十名壮班衙役,在驿站门口迎了一整夜。本官的轿子到驿站时,他浑身上下都是雪,胡子都冻成了冰条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本官当时便想,这滕县县丞,倒是个会做人的。”
馀文渊听着这番话,心头渐渐亮了起来。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宋士奎如此作恶多端,倒是死有馀辜。”章行简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就怕那愣头青继续追查下去,搞不好牵扯出其他事来,搞得你我脸上无光啊。”
这话一出口,馀文渊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
“府台,此人与常人不同。”馀文渊立刻接话,他斟酌着词句,道:
“极其迂腐,好名而不贪利。想要叫他和光同尘,怕是不易。”
章行简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
馀文渊见章行简仍不表态,心里便有了三分底。
他跟章行简共事三年,深知这位知府的脾性——
不点头,便是不摇头;不摇头,便是默许你往下说。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府台,这许元亨到任不过两月,便把滕县搅了个天翻地复。宋士奎在滕县二十年,根基不可谓不深,他说拔就拔了。如今案子审成铁案,卷宗不日便要解送府衙。那卷宗里头,人证物证、帐册书信,一条条一桩桩,可都白纸黑字写着呢。”
他顿了顿,拿眼角馀光觑着章行简的脸色:
“宋士奎死便死了,不足惜。可那些帐册书信,牵扯的可不止他宋士奎一人。姓许的在堂上说了,此案要‘一查到底’。府台,您是兖州府的正印官,若是府衙又谁也被他查出什么,这——”
章行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说正事。”
馀文渊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方才那句话说得太过露骨。
他不再绕弯子了,身子向前一倾,压低声音道:
“府台,宋士奎、马守诚这些年送往临清州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临清州是税监的驻地。章行简闻言,顿时目光一闪:
“临清州……马堂?”
馀文渊缓缓点了点头:“税监马堂每年从从宋马二人手里收的孝敬,少说也有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两。”
章行简的眉头跳了一跳。
一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宋士奎和马守诚一年才捞多少?撑死了也不过几万两银子。
可他们往临清州送的孝敬,就有一万两之多。
钱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馀文渊见章行简陷入沉思,继续说道:
“府台,山东八十九县,马堂一年敛财一百五十万两,平摊到每个县,那也是一万七千两。但这么多县,他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这些年他在滕县的财路,说是宋士奎替他铺的,不如说是他借宋士奎的手替自己捞的。”
“如今宋士奎倒了,马守诚抄了家,那姓许的又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把案子审成了铁案,马堂在滕县的财路,等于被许元亨一刀斩断。”
“府台,马堂是什么人?那是皇上派到山东的税监,手眼通天,心狠手辣。他若知道是许元亨断了他的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