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明青天!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四十八章 大明青天!
宣完勘语,许元亨将手中的卷纸缓缓合拢,搁在公案之上。
然后他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沉声道:
“来人。将人犯押入囚车,即刻转送府衙大牢候审。卷宗、赃物、凶器,一律随车解送,不得有误。”
秦虎抱拳应声,大步上前。
八名快班衙役如狼似虎地扑进堂中,将宋士奎、马守诚、胡魁和郑示勤四人从地上拖起来。
囚车已在北门外备好。
许元亨整了整袍袖,迈步走下公案。
按规矩,人犯转押府衙,正印官须亲自送到城门外,验明囚车封条、交割押解文书,方可回衙。
他走出县衙大门,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从县衙门口一直排到北门城楼下,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尽头。
囚车一出现,满街便炸开了锅。
百姓们哭着、笑着、骂着。
有人捡起石子,朝囚车狠狠掷去;有人拼命挤上前去,恨不能亲手撕打那些囚犯,却被衙役们用水火棍格开了。
许元亨没有坐轿,他步行跟在囚车后面,秦虎和孙师爷一左一右地跟着。
百姓们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路,随后又跟在许元亨身后。
宋士奎被锁在第一辆囚车里。
囚车是木头栅栏围成的笼子,只有齐肩高,人犯只能半蹲半跪在铺了干草的车板上,双手被铁镣锁在栅栏上,动弹不得。
宋士奎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背靠着栅栏,闭着眼睛,象是睡着了。
但周围的百姓欢呼声太响了。
不断有詈骂声和欢呼声往他耳朵里灌。
宋士奎嘴唇翕动着:“青天……青天……”
随后忽然惨笑起来。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沉知县病重不能理事,他第一次以县丞身份代署知县大印的那一天。
那天他站在二堂的公案后头,阖衙官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齐声喊着“参见二老爷”。
他记得自己当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心里想的是:这滕县的天,从今往后便姓宋了。
可这才过了两年。
两年,七百多天的风光,到头来,只剩下囚笼里这一蓬干草。
宋士奎微闭着眼,忽然又想起了一桩旧事。
那是万历四十年,他刚升任滕县县丞不久。
南乡那边出了个顶牛的案子,一个姓陈的老汉,不肯把祖传的十亩水浇地贱卖给马守诚,被马家护院打断了三根肋骨,躺在家里三个月起不了床。
老汉的儿子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不服气,写了状纸告到县衙。
可这状纸,直接送到了宋士奎的案头上。
宋士奎随手批了两个字:“驳回”。
那年轻人又告到府里。
府里把状纸发回县里重审。
宋士奎亲自把状纸压下来,又让刘槐带了几个衙役去陈家“打个招呼”。
隔了一日,刘槐回来禀报说,那年轻人被拖在村口,当着陈家老小的面,打了四十大板。
老汉拖着断骨从床上挣扎起来,跪着求刘槐手下留情。
刘槐一脚将老汉踹翻在地,当着老汉的面又打了二十板。
那年轻人挨完板子,撑着最后一口气,趴在地上对围观的人说: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告到底。县里不行告府里,府里不行告省里,省里不行就上京!”
三个月后,那年轻人伤重死了。
宋士奎听人说,他临死前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瞪着眼睛望着房梁,手指一直在枕头上划,象是在写什么字。
邻里有识字的凑上去看,认出那是个“告”字。
出殡那天,宋士奎正好去南乡收马守诚送来的夏粮分成。
经过陈家门口,那老汉一身缟素,佝偻着腰,在门板上摆了一碗清水、三个窝头,对着灵位磕头。
他本着“体恤下情”,让轿子停下,弯腰走出轿门,走到那老汉面前,作了个揖,说了句“节哀顺变”。
那老汉抬起头来,满眼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记得,当时那老汉对他说的话:
“你也会有今天的!”
当时宋士奎没当回事。
他心里还觉得好笑,我一个堂堂县丞,你一个穷得连棺材板都要赊的老汉,拿什么让我有今天?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竟真的来了。
囚车出了北门。
许元亨安排秦虎亲自押送囚车,孙师爷负责和府衙交接,因此随行。
他当场给囚车贴了封条,又和孙师爷交接了押解文书。
封条粘贴的那一刻,忽然,人群中有人唱了起来。
那是一段山东梆子,腔调苍凉:
“只为黎民苦——
才把这虎狼除——
俺今日,俺今日替你把冤申——”
唱戏的是个年轻人。他开了个头,身旁的老汉便接了过去:
“平了这五年恨——”
“报了那血海仇——”
俺今日,俺今日替你把冤申——”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妇人接了过去。
她穿着素白的孝衣,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
那是她闺女的骨殖。
万历四十三年腊月,马家护院来逼债,她闺女吓得哭,胡魁嫌吵,一把抓起摔在门坎上。
她才两岁。
所以这歌声里,蕴藏着她所有的血与泪:
“告到县——
县里挨了杀威棒。
告到府——
府里发回再审详。
告到省——
按察司前枷锁扛。
告到京——
登闻鼓破血满墙。”
没有人起调,没有人领唱。
刻在骨头里的悲愤就是调,顺着血往下淌的就是词。
四乡八里的受苦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这十几年的苦海冤仇,一句一句地唱了下去:
“状纸叠来三尺厚,
青石跪出膝下疮。
衙门开北门朝南,
有理无钱莫入堂。
一等三年又三年,
死了爹娘绝了户。
乡绅座上杯犹暖,
苦主坟头草已荒。”
唱到这一句,又有人开始哭了。
明明是沉冤得雪的日子,可那冤屈翻涌上来,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
可随即,被更多人接过去的唱腔陡然一转。
“忽听得新任青天滕县到,
头一日当街杖刘槐。
宋马二贼齐伏法,
二十三口冤魂把头抬!”
噼里啪啦一顿宣泄,将那浊气一扫而空。
“青天青天睁开眼,
照我滕县十万家。
从今不怕衙役狠,
从今不惧乡绅压。”
那调子一路攀升,越来越亮,越来越宽。
“有冤报冤——
有仇报仇——
杀人的偿命——
欠债的还钱——”
成千上万的人接了过去。
“你看那天——
你看那天——
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
时候一到——
一切都报——”
“只为黎民苦,
才把虎狼除。
今日跪在北门外——
跪的是天!”
唱到这一句时,官道两旁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青天——
青天——
去你的五年恨!
平你的血海仇!
今日跪在北门外——
跪的是青天!”
最后,所有声音汇成了一道,这也是所有老百姓最朴素的心声:
“天——亮——了——
俺滕县的老百姓——
看——见——了——青天!”
“滕县的天——亮了——”
这一嗓子,响遏行云,直冲云宵。
阳光倾洒而下,将整座滕县城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北门城楼上的“滕县”二字,被阳光映得璨烂夺目。
秦虎站在许元亨身后,憋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没憋住。
他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在眼睛上抹了一把,骂了句:“这梆子,真他娘的好听。”
当然,还有一句,他没敢说出口——
这当官为民除害的感觉,真好啊!
孙师爷站在旁边,手里的招解文书被他攥了又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吧嗒一声落在手里的文书上。
他慌忙用袖子去按,按着按着,蹲了下来,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地哭了出来:
“老朽……老朽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师爷,从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从没见过,从没见过……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老朽过去,都干了些什么啊……”
许元亨也是忽然感到鼻头一阵酸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秦虎和孙师爷吩咐道:
“时候不早了,准备出发吧。”
秦虎应了一声,刚准备翻身上马,忽然又冒出一句话:“大老爷。”
“恩?”
“你说,这滕县往后还会不会出第二个宋士奎?”
许元亨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
秦虎挠了挠后脑勺:“俺是想问问,这天亮了,怎么才能让它不黑回去?”
许元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抬手,在秦虎肩上拍了一下:“走吧。”
秦虎点点头,翻身上马。
囚车渐渐远去了,在北边官道尽头,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许元亨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城门里走去。
身后,那条十里长路上,跪着的百姓还没有起身。
他们望着城门口那个穿青色官袍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抬头看天的日子,也许真的来了。
北门外,十里相送。
即是送囚车,也是送青天回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