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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以正大明王法于天下!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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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以正大明王法于天下!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堂下百姓先是一愣,继而便是铺天盖地的怒骂:

“放你娘的屁!”

“宋扒皮死到临头还嘴硬!”

“大老爷莫听这狗贼胡言!杀了他!杀了他替周家二十三口偿命!”

“宋扒皮,你也有今天!你这种人,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下油锅,滚钉板!”

许元亨端坐公案之后,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宋士奎。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宋士奎,你说完了?”

宋士奎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他。

许元亨不紧不慢地拿起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叩。

“啪。”

满堂寂静。

“宋士奎,本官什么下场你怕是看不到了。但你什么下场本官却是知道。”许元亨冷笑一声,随后看向看向孙师爷,吩咐道:

“供状末尾,替宋士奎加一句:犯官宋士奎,叠经研审,恃狡坚不招承,抗不画押。赃仗、人证、勘验册卷一一明白,事理无疑,照例议罪。”

孙师爷应了一声,提笔便在供状末尾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又朗声念了一遍。

许元亨点了点头,随后缓缓站起身来。

满堂衙役见他起身,齐齐腰杆一挺,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雷。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在这位年轻知县身上。

许元亨一撩袍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那纸卷得紧,封口处钤着滕县正堂的鲜红大印。

他展开纸卷,目光扫过满堂,朗声道:

“本官勘语,即本案判决依据与最终意见,今日当堂宣读,一字不改。”

所谓堪语,也叫谳语、审单、参语,相当于今天的法院一审判决。

因为按明代的规定,州县正印官只能定杖刑,除此之外徒、流、充军、死罪等刑罚,知县是无权终审的。

所以审完这类案件后,知县会具文梳理事实、采信证据、援引《大明律》、提出量刑建议。

在这过程中,知县只负责“堪清案情、拟定罪名”,所以叫堪语。

堪语写完后,县里需要将它和人犯、卷宗、凶器、赃物等一并解送府衙覆审,这一步称为“招解”

府衙审核后,再解送按察司;按察司会同布政使、巡抚联名报刑部,等侯秋审勾决。

因此堪语的作用,大致等于今天的一审判决,一字千钧,不可儿系。

许元亨说完,又转头看向刑房经承曹大为,道:

“曹经承,你执笔录副。本案干系重大,勘语须誊录清楚,一字不漏。”

曹大为慌忙捧着纸笔上前,在公案侧首的条案后坐定,铺纸研墨,握笔以待。

许元亨展开纸卷。

满堂数百人,鸦雀无声。

许元亨朗声宣读:

“审得:原任滕县县丞宋士奎,豺狼成性,蛇虺为心。万历四十二年秋,盗卖常平仓官粮,为生员周秉义撞破。乃与恶绅马守诚合谋,假扮白莲教匪,于腊月初九夜屠戮周氏满门二十三口。稚子何辜,毙于血刃;老妪何罪,仆于横尸。火光冲天而冤魂泣血,雪夜沉寂而天理难容!”

他念完这段,堂下已是哭声一片。

周竹跪在地上,朝着堂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

王氏搂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五年的冤屈,五年的逃亡,五年的东躲西藏、夜不能寐,今日终于大白于天下!

许元亨继续念道:

“败露之后,宋士奎犹不知悔,火烧县衙后宅,欲毁帐灭迹;马守诚更遣护院追杀遗孤,致周竹额留永疤,奶娘王氏腿成残疾。其心之毒,甚于豺虎;其行之恶,罄竹难书!”

“幸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周竹忍辱五载,奶娘跋涉千里,拦驾鸣冤于北乡官道,击鼓诉状于县衙正堂。本官到任伊始,即察民情汹汹、隐冤待雪。乃明察暗访,搜得常平仓底帐、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六书信、马府马房出马记录,并得旧吏丁旺、更夫田有财等挺身作证,铁证如山,百喙莫辩!”

“本官依《大明律》:盗卖官粮者斩,杀人者死,放火故烧官宅者绞——”许元亨念到这,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震得笔砚齐跳,声若雷霆:

“定拟!”

“宋士奎,斩立决!”

“马守诚,斩立决!”

“胡魁,斩立决!”

三声“斩立决”如同三声惊雷,在大堂上空滚滚碾过。

“斩立决!斩立决!”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呐!”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爹!您听见了吗!宋扒皮判斩立决了!咱家的仇,报了!报了!”

数百人齐声痛哭。

那些被宋士奎、马守诚欺压了多年的穷苦百姓,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夺走田产、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公道。

许元亨继续念道:

“郑示勤以从罪论,念其揭发有功,请从宽徒流。”

郑示勤原本跪在地上抖成一团,听到“徒流”二字时,先是一愣,随即浑身一松,瘫软在地。

徒流虽苦,却总算保住了性命。比起宋士奎的斩立决,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趴在地上,朝着许元亨的方向不住地磕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谢大老爷……谢大老爷不杀之恩……”

许元亨继续念道:

“其馀干连人犯,各依律科罪。追缴历年侵吞钱粮,抄没宋、马二人家产以充公帑。”

“惟是本案审理期间,兖州府通判馀文渊,未持勘合、未奉上命,擅自干预地方审案,并于公堂之上威逼证人丁旺,言行可疑。吏律》之条,将此情节附于卷末,呈请按察司详查,以正官箴而肃法纪。”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骚动。

“听见没!大老爷连府通判都敢参!那可是六品官!”

“怕什么!那姓馀的昨日在堂上替宋扒皮说话,满城百姓都看得分明!大老爷参得好!”

“官官相护,可咱们大老爷偏不护!这才是真正的青天!”

堂下的书吏衙役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暗暗点头,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偷偷拿袖子拭了拭额角的冷汗。

许元亨继续念:

“天道昭昭,王法凛凛。本官忝为一方父母,既蒙圣恩牧民,何敢尸位素餐?今日勘定此案,非为好杀,乃所以彰善瘅恶、儆戒将来。自今而后,官不敢凌民、富不敢凌弱、强不敢凌善,则本官虽九死,亦含笑九泉矣!”

自今而后,官不敢凌民、富不敢凌弱、强不敢凌善!

这是所有百姓的心声!

此言一出,堂下先是一静,随即有百姓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红着眼框朝许元亨喊道:

“大老爷,您不能死!您要是死了,咱滕县的天就又要黑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片刻工夫,堂下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连那些围观的士绅和读书人,也有不少被这句话震得心神俱颤,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一个老秀才模样的儒生,撩起青衫前襟,端端正正地跪在人群中,摘下头上的方巾捧在手里,朝堂上深深一揖,口中喃喃道:

“官不敢凌民……官不敢凌民……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日才算听见了圣贤的声音……浮沉五十年,久不闻此正声矣……”

许元亨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份勘语,高高举过头顶。

晨光照来,纸边的朱红大印被映得鲜红如血。

许元亨朗声念出了最后一段:

“伏惟府衙、按察司、布政使司、巡抚衙门及刑部列宪大人,俯察冤情,复核定谳,以慰二十三口冤魂于地下,以正大明王法于天下!谨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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