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明青天(十一)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四十六章 大明青天(十一)
次日清晨,卯时正。
天色只是刚刚蒙蒙亮,滕县县衙门前却已是人山人海。
这一日,是万历四十七年十月初一。
按《大明会典》,十月初一乃朝廷颁朔之期,各州县正印官须率阖衙官吏于大堂望阙叩拜,恭受来年历书。
当然今日阖城百姓齐聚于此,肯定不是冲着颁朔来的。
昨日那场轰动全城的惊天大审,折腾地全县几乎是彻夜未眠。
今日新任知县许大老爷就要在这大堂之上,当着阖城百姓的面,把这桩灭门血案判个水落石出。
卯时二刻,县衙仪门大开。
先是八名手持水火棍的皂衣衙役鱼贯而出,在月台上分列两班。
继而是六房书吏捧着卷宗笔墨,各自就位。
最后,许元亨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团领官袍,腰束素银带,足蹬皂靴,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升座公案。
“咚——咚——咚——”
升堂鼓响过三通,满场肃静。
许元亨端坐公案之后,目光往堂下一扫。
但见堂下左侧,孙师爷捧着一叠厚厚的供状,正垂手侍立;秦虎带着八名快班衙役,手按腰刀,分列大堂两侧。
堂下右侧,主簿展华、典史马成安、教谕左彰及六房经承雁翅般排开,人人面色凝重。
至于馀文渊,昨日便离了滕县。
而大堂正中央,一众案犯早已被押到。
为首的是已经卸了官袍的宋士奎,只穿一身白色中衣,披头散发,面色灰败,双腕锁着铁镣,被两名衙役挟持着站在堂下。
他身旁是马守诚,皂衣褴缕,发髻散乱,项上戴着一面十斤重枷。
再往后,胡魁反剪双手被锁链捆着,跪在地上却依旧昂着头,一脸满不在乎的匪气。
郑示勤则是肩头裹着白布,跪在那里不住地发抖,不时拿袖子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今日要判的案犯就是这四人,主要是案子牵涉重大,涉及人员众多,许元亨又怕迟则生变,于是便先将这证据充足的几人先判了。
至于其他从犯,待以后慢慢审理。
“啪!”得一声,惊堂木响,满堂肃静。
“升——堂——”值堂衙役拉长了嗓门。
“威——武——”两班衙役齐声应和,水火棍齐齐顿地,声震屋瓦。
许元亨整了整袍袖,朗声道:
“昨日升堂,本案人证、物证、旁证,俱已呈堂。原告周竹当堂指认,证人田有财、周世安、马六、丁旺先后出堂作证,常平仓底帐当堂开封验核,铁证如山,百喙莫辩!今日依律宣判,阖城百姓皆可旁听!”
他说到此处,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师爷,微微颔首。
孙师爷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那叠厚厚的供状,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大老爷有令,今日宣判之前,先由各人犯当堂确认供状,画押定谳!”
他说着,将手中供状一份一份地递给值堂书办,由书办捧着走到各人犯面前。
“胡魁!”孙师爷朗声道:
“你昨夜在监中所供,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夜,你奉马守诚之命,率马府护院二十馀人,假扮白莲教匪,夜袭周家庄周秉义宅院,杀人放火,屠戮满门二十三口。以上供词,是否属实?”
胡魁跪在堂下,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旁边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供状,又看了一眼站在许元亨身后的秦虎。
昨夜在大牢里,秦虎亲自“伺候”了他半宿,那手段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胡魁把心一横,闷声道:“属实。画押便是。”
书办将供状铺在他面前,递上印泥。胡魁按了手印。
“郑示勤!”孙师爷又道:
“你所供宋士奎盗卖常平仓官粮、侵吞辽饷加派银两、虚列帐目核销亏空等事,俱已记录在案。若有冤屈,此时尚可申辩。”
此刻郑示勤只想保命,哪里还敢申辩?
“属实属实!卑职所供句句属实!”郑示勤连连磕头,连忙在供状上画了押。
孙师爷又看向马守诚:
“马守诚!你所供与宋士奎合谋、假扮白莲教匪、屠戮周氏满门之事,供状在此。画押。”
马守诚昨夜也是吃尽了苦头,此刻也是脸色灰败,规规矩矩地画了押。
孙师爷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宋士奎。
满堂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昔日滕县的二号人物身上。
“宋士奎。”孙师爷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你所涉罪名共计十一款:盗卖常平仓官粮、侵吞辽饷加派银两、虚列帐目核销亏空、受贿卖法、私设刑堂、火烧县衙后宅、毁灭帐册、与马守诚合谋屠戮周氏满门、公堂威胁证人、殴斗属吏、咆哮公堂。以上各款,俱有人证物证,供状在此。你若认罪,便在供状上画押;若有冤屈,此刻尚可申辩。”
宋士奎闻言缓缓抬起头来,那张往日圆滑白净的脸上,此刻满是灰尘和血污,嘴角还残留着昨日与郑示勤撕打时留下的一道血痂。
他扫了一眼状纸,随后直直地看向公案后的许元亨。
“认罪?”宋士奎冷笑着摇了摇头,“许元亨,你以为你赢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秦虎手按刀柄,往前跨了半步,却被许元亨一个眼神制止了。
宋士奎挣了挣被衙役架住的骼膊,没有挣开,便索性不再挣扎。
他死死地盯着许元亨,一字一句地说道:
“许元亨,你是个读书人,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你以为你读的是圣贤书,做的是朝廷官,守的是大明律,你就能替天行道了?”
“你错了!大错特错!这大明朝的官场,不是你这么当的!”宋士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吼道:
“你以为你拿了我的供状,摘了我的印信,把我押进大牢,你就赢了?你以为你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判了我斩立决,你就能名垂青史、万民称颂了?许元亨,你太嫩了!你今日置我于死地,来日必有人置你于死地!”
他说着,猛地转过头,看向堂外围观的百姓,厉声道:
“你们这些人,今日替他叫好,明日他被人摘了乌纱、押进大牢,你们能替他做什么?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你们只会跪着磕头,喊两声青天大老爷,然后回家继续过你们的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