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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大明青天(十)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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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大明青天(十)

“摘印”,是大明立国二百馀年,州县正堂极少动用的霹雳手段。

它意味着正印官认定了佐贰官罪证确凿、情状恶劣,先耻夺其印信封诰,再候上宪题参。

说白了,就是先把你扒了官皮,再慢慢算帐。

这等手段,莫说滕县,便是整个山东,近二十年也未曾有过。

秦虎却不管这些。

他只认许元亨的令,那支朱签落地的一刹那,他便松开了按在宋士奎脊梁上的膝盖,改为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这位瘫软如泥的宋二老爷从地上提溜起来。

“来人!”秦虎粗声喝道,“伺候宋二老爷更衣!”

两名如狼似虎的快班衙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宋士奎的骼膊。

另一人伸手摘去了他头上那顶乌纱帽,帽翅在摘落时挂住了宋士奎散乱的发髻,扯得他头皮一痛,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乌纱帽被衙役捧在手中,端端正正地搁在了公案一角。

紧接着是素银腰带,鹌鹑补服,一件一件被剥下来,叠好,放在乌纱之侧。

至于县丞的大印,则是派去两个衙役去宋士奎值房捧了出来,恭躬敬敬地呈到许元亨面前。

“大老爷,印信在此。”

许元亨接过那枚铜印,翻过来看了一眼印文,随手搁在案上。

宋士奎被剥了官袍之后,只剩一身白色中衣,披头散发,形容枯槁,被两名衙役架着站在那里,两条腿不住地打颤,若非有人架着,怕已瘫倒在地。

他失魂落魄,嘴唇不断地翕动着:

“许元亨……你……你不能摘我的印……你不能摘我的印……”

“押入后堂,严加看守!”许元亨也懒得再理会他,一声令下。

秦虎亲自押着宋士奎,往大堂后侧的耳房走去。

堂下已经是一片死寂。

宋士奎在滕县做了七年县丞、代理知县近两年,在这些百姓的记忆里,他就是滕县的天。

天会刮风下雨,天会打雷闪电,天会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天不会塌。

然而今日,就在这大堂之上,天塌了,可是天也亮了。

许元亨又看向其馀人犯,沉声道:

“将人犯胡魁、郑示勤、马守诚押入大牢,严加看守,不得串供。证人田有财、周世安、马六、丁旺,由快班妥为安置,好生看护,若有半点差池,本官定严惩不贷!”

几名衙役上前,将胡魁反剪双手上了锁链。

郑示勤被从刑凳上解下来,由两个衙役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回头不断地喊:

“求大老爷恩典!”

马守诚此时也是形容枯槁,经过周竹身边时,这少年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马守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奶娘王氏攥着周竹的手,老泪纵横,嘴里喃喃道:

“老爷太太……你们在天上瞧见了吗……瞧见了吗……”

待所有人犯被押出大堂之后,许元亨重新落座,拿起惊堂木轻轻一叩。

“诸位乡亲父老,此案今日证据已明,人犯已押。本官当堂宣布:本案将于明日辰时,依旧在此大堂,正式宣判。阖城百姓皆可旁听。本官审案,不遮不掩,有什么判什么,绝不徇私,绝不宽贷!”

这一番话落地,堂下又是一阵欢呼。

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都说这许大老爷真是百年难遇的青天,审案又快又准,当真是痛快淋漓。

许元亨说罢,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后堂走去。

经过馀文渊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淡淡道:

“馀通判,本案明日宣判,别驾若有兴趣,欢迎旁听。”

馀文渊坐在那里,从方才宋士奎被摘印那一刻起,他便一言未发。

此刻许元亨这一句不软不硬的招呼,更是让他面色阴沉。

许元亨也不等他答话,袍袖一拂,大步出了大堂。

孙师爷抱着今天堂上录的供状,小跑着跟在许元亨身后,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秦虎带着快班衙役押送人犯去了大牢,一路吆五喝六,威风八面。

赵万全则领着几个老衙役在堂下安抚百姓,劝大家散了,明日辰时再来听宣判。

堂外围观的百姓们渐渐散了,可又三三两两地聚在了一起。

街面上,到处都聚着人,都在议论今日这场惊天大案。

有说许大老爷是天上星宿下凡的,有说宋士奎罪有应得的,有说马守诚那马善人的画皮总算被撕破了,还有说得更玄乎的,说许大老爷审到要紧处时,公案上头有一道金光闪过,那是城隍爷显灵了,替周家二十三口冤魂撑腰呢。

另一边,馀文元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大堂里,脸上阴晴不定。

几个洒扫的差役们小心翼翼地打扫着大堂,可谁也不敢上前去触他的霉头。

突然,馀文渊猛地站起身来。

动作太急,带翻了身旁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他也不管不顾,只是阴沉着脸,一拂袍袖,大步朝堂外走去。

走到仪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明镜高悬”的匾额,又看了一眼公案后头空空如也的座椅,忽然冷哼了一声。

然后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县衙。

当夜,滕县县衙灯火通明,阖衙上下无人入眠。

许元亨的书房里,秦虎、赵万全、孙师爷围坐在案前。

许元亨将今日审案的所有证据逐一整理,它们被一一归置妥当,分门别类装入几口樟木箱中,贴了封条,钤了滕县正堂的印信。

孙师爷在一旁执笔誊写案卷,将每一件证据的来源、内容、关联之处写清楚。

老书生越写越激动,写到酣处,竟忍不住拍案叫绝:

“东翁,这套案卷呈上去,莫说是兖州府,便是送到刑部大堂,也叫他们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许元亨却没有接他的话。他正伏案写着一份公文,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公文递给孙师爷。

“孙先生,你替本官看看,这份勘语可还有什么疏漏之处?”

孙师爷双手接过,展开来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摇头晃脑道:

“东翁,老朽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师爷,经手的案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见过哪一任知县,能把勘语写到这个火候。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便是在兖州府、在按察司,能写出这等勘语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将那页纸轻轻搁在案上,朝许元亨拱了拱手:

“老朽今夜才算真正服了东翁。东翁不光是治民有方,这查案的本事更是常人难及。这勘语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律法精准,字字千钧,足以流传后世。”

许元亨闻言洒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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