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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大明青天(九)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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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大明青天(九)

这一声喝问,顿时惊得满堂失色。

满堂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又骚动起来。

“什么意思?大老爷问的是‘乡饮之日后宅那场大火’……难道那火不是天灾,而是……”

“我说好端端的,县衙怎么会起火?原来是宋扒皮要烧毁帐册所以才放的火!”

“天杀的宋扒皮!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百姓们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

馀文渊的脸色也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宋士奎,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这蠢货,居然还干了火烧县衙的勾当?

同时他心中也是叫苦不迭,他这趟来,本是为了遮掩旧案,以为自己和宋士奎联手拿捏一个新来的知县易如反掌,结果非但宋士奎栽了,自己怕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此刻已是老泪纵横。

他想起那日,自己还在为三箱帐册焚毁而痛心疾首,以为这位贼知县终究是棋差一着,却不知人家早在暗处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哪里是山贼?

这分明是诸葛再世!

许元亨步步紧逼,厉声质问:

“宋士奎!你胆大包天,火烧后衙!你以为一把火烧了帐册,你那些盗卖官粮的勾当就能瞒天过海?你以为本官当真毫无防备?!”

他扬着那本蓝皮帐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本官告诉你,你火烧后衙烧掉的,只是空白帐册和废帐册而已。真帐册,一本都没少!”

此言一出,顿时赢得满堂喝彩。

“青天大老爷神机妙算!”

“宋扒皮,你还有何话说!”

“天杀的狗贼,这回看你往哪里逃!”

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咒骂声,如潮水般涌向大堂中央。

宋士奎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跟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竟站立不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失魂落魄,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忽然想起那日火起之后,许元亨在废墟前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自己殷勤拟写呈文时对方那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原来从那一刻起,自己就已坠入了这个姓许的精心布设的罗网之中。

“宋士奎!”许元亨不给他喘息之机,翻开帐册,朗声念道:

“万历四十二年三月,虚列‘虫蠹’名目,核销常平仓存粮八百石,实则私卖与峄县粮商,得银一千二百两!”

“同年七月,再以‘受潮霉变’为由,核销仓粮一千二百石,实卖与济宁州商户,得银两千一百两!”

“同年十一月,虚列‘赈济’开支,冒领仓粮五百石,尽数转入马守诚名下粮铺,分文未入灾民之口!”

他一条一条地念下去,每念一条,宋士奎的身子便矮一分。

到后来,这位在滕县不可一世的宋二老爷,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目光呆滞,失魂落魄,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念完了常平仓的帐,许元亨将帐册合上,目光一转,落在早已面如土色的户房经承郑示勤身上。

“郑示勤!”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郑示勤浑身一颤,象是被这声惊堂木从噩梦中震醒。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大老爷……卑职……卑职……”

许元亨又是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郑示勤!你身为户房经承,勾结宋士奎盗卖官粮,帐册之上,你经手的每一笔假帐都有你亲笔签押!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郑示勤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狡辩,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他抬起头来,涕泪横流,嘶声道:

“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啊!卑职……卑职都是奉命行事,都是宋县丞指使的呀!卑职不过是个经承,宋县丞发了话,卑职岂敢不从?求大老爷明鉴!求大老爷开恩呐!”

宋士奎原本瘫坐在地,已是万念俱灰。

可此刻听闻郑示勤当面背刺,也是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怨毒之色,嘶声道:

“郑示勤!你……你说什么?!”

郑示勤此时只想保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宋士奎?

他膝行两步,朝许元亨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大老爷明鉴!宋士奎在滕县二十年,盗卖官粮、侵吞辽饷、收受贿赂,桩桩件件卑职都有帐目可查!”

“他不光盗卖常平仓的粮,这些年以‘损耗’‘漂没’‘蠲免’等名目核销的亏空,十之八九都是他一手炮制的假帐!”

“还有、还有辽饷加派,他在朝廷定额之外额外加征三成,不入官帐,全数私分!这些事,卑职都有底帐、有票根、有往来书信为证!卑职愿戴罪立功,全部招供,只求大老爷饶卑职一命!”

宋士奎本就是穷途末路了,此刻又遭背刺、众叛亲离,闻言恶狠狠地看向郑示勤,眼中满是凄厉的凶光。

“郑示勤!你这个狗东西!”

他踉跟跄跄地爬起身来,披头散发,中衣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只见他跌跌撞撞朝郑示勤扑过去,嘶吼道:

“本官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卖主求活!”

话音未落,他已冲到郑示勤面前,飞起一脚便朝郑示勤当胸踹去。

郑示勤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猝不及防,被这一脚踹了个正着,“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朝后仰翻过去,后脑勺“咚”地磕在青砖地上。

“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宋士奎红着眼珠子,嘶声骂道:

“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本官赏你的?你闺女出嫁,本官送了八十两银子的妆奁!你老娘死了,本官替你出的丧葬银子!如今出了事,你倒好,全他妈推到本官一个人头上!”

他说着,又扑上去抡拳便打。

郑示勤起先被这顿乱拳打得晕头转向,一手护头一手抓挠,哭喊道:

“二老爷饶命!二老爷饶命!卑职知错了——”

“饶命?”宋士奎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凄厉和绝望:

“本官饶你的命,谁饶本官的命?本官完了,你也休想活!”

他说着,竟一把揪住郑示勤的衣襟,另一只手在地上乱摸,摸着了腰间掉落的束带铜扣,抄起来便朝郑示勤没头没脸地乱扎。

郑示勤肩头挨了一下,鲜血迸出,剧痛之下也红了眼,反手一把攥住宋士奎的手腕,嘶喊道:

“姓宋的!你少装好人!你拿了大头,让卑职当牛做马!如今东窗事发,你还要打死卑职?卑职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两人就这么滚在堂中的青砖地上,拳来脚往,衣袍撕扯,骂声和惨叫声混作一团。

满堂官吏衙役无不目定口呆,堂下百姓更是看得瞠目结舌。

这哪里是县丞和户房经承在受审?

活脱脱地是两条疯狗在当堂互咬!

堂下百姓起初还目定口呆地看着,继而便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满堂的哄堂大笑。

“打!打得好!狗咬狗,一嘴毛!”

“宋扒皮也有今天!瞧瞧他那副德行,往日的威风哪儿去了?”

“郑示勤这狗腿子也不是好东西,两人一块儿咬死了才好!”

堂下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叫骂和拊掌声,就连堂上的书吏衙役们,也忍不住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

许元亨端坐公案之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馀文渊坐在一旁,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拍扶手,厉声喝道:“住手!快住手!成何体统!简直成何体统!”

可那两个人都已经失去了理智,哪里听得进他的话?

宋士奎揪着郑示勤的发髻,郑示勤咬着宋士奎的手腕,两人呜呜呀呀地叫骂着,谁都不肯先松手。

馀文渊气得脸色铁青,转过头去看许元亨。

却见这位年轻知县端坐公案之后,一手搭在惊堂木上,神色淡然,嘴角竟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出与自己全不相干的好戏。

“许知县!”馀文渊压着嗓子,道:

“还不快命人将他们拉开!这般胡闹下去,朝廷颜面何存?!”

许元亨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了馀文渊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

“馀通判莫急。方才宋县丞不是说本官证据不足么?如今他二人当堂互殴,这众目睽睽之下的举动,馀通判以为,算不算是一份现成的佐证?”

馀文渊闻言,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许元亨也不等他答话,回头朝秦虎递了个眼色。

秦虎会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快班衙役冲进堂中。

他先是弯腰揪住郑示勤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宋士奎身上扯开,往后一掼,两名衙役立即上前将其按住。

紧接着他又一把攥住宋士奎还在半空中乱抓的手腕,反手一拧,往地上一按,膝盖顶在宋士奎的脊梁骨上,沉声喝道:

“都他妈给老子老实点!这是县衙大堂!”

宋士奎的嘴被按在地砖上,半张脸贴着冰冷的青砖,兀自含含混混地咒骂着什么,却再也挣扎不动了。

郑示勤被两个衙役架着,肩头鲜血洇透了半边衣袍,他此时方从方才那股拼命的气头中回过神来,巨大的恐惧重新涌上心头,他再次扑通跪倒,朝许元亨连连磕头,哭喊道:

“大老爷!大老爷明鉴!宋士奎疯了,他要杀人灭口!卑职愿全部招供,只求大老爷饶卑职一命啊!”

许元亨端坐公案之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拿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

满堂肃静。

“郑示勤。”许元亨厉声道:

“你身为户房经承,本有监督钱粮之责,却与宋士奎狼狈为奸,盗卖官粮、侵吞国帑,罪无可逭。今日又在公堂之上与宋士奎互相殴斗,咆哮滋事,藐视朝廷法度。断狱》,凡在公堂殴斗、咆哮滋事者,杖四十!本官判你杖四十,即刻行刑,不得宽贷!”

郑示勤闻言浑身一颤,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是磕头如捣蒜,哭喊道:

“谢大老爷恩典!谢大老爷恩典!”

许元亨一挥手,两名衙役上前将郑示勤拖翻在地,褪下中衣,抡起红黑相间的刑杖便打了下去。

“啪!”

“一!”

“啪!”

“二!”

“啪!”

“三!”

刑杖一下接一下地落在郑示勤的脊背上,每一杖都带着沉闷的响声。

不过,郑示勤是指证宋士奎的重要人证,在许元亨的授意下,这杖子打得虽狠,但也并未下死手。

四十杖打完之后,郑示勤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也只是受了轻伤,就是怕把人打死了。

处理完郑示勤,许元亨又看向被秦虎按在地上的宋士奎。

按大明律的规定,凡有品级官员,非奉旨、非上司宪司提问,不得擅加刑辱。

县丞虽只是八品,但也是朝廷命官。

所以许元亨没办法像打郑示勤那样打宋士奎,否则就是授人以柄。

但这并不意味着许元亨拿宋士奎没办法。

“宋士奎!”许元亨冷声道:

“你身为朝廷八品命官,滕县县丞,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下属撕打殴斗,披头散发,丑态百出!更兼身犯重罪!吏律》载有明文:凡佐贰官、首领官,有贪淫不法、酷虐害民者,正印官得具实参奏。情罪显著、众证明白者,许正印官先摘其印信,收其文案,候上司题参!”

许元亨说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若雷霆:

“你盗卖官粮、侵吞辽饷在前,火烧后衙、毁灭帐册在后。今日公堂之上,又当众威胁证人、殴斗属吏,披头散发,丑态毕露!这等情状,本官今日便先依律处置!”

他说着,掷出一根朱签,随后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公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宋士奎,一字一句地说道:

“来人啊——摘印!”

此言一出,满堂吏役无不变色,满堂百姓无不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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