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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大明青天(八)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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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大明青天(八)

许元亨闻言,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馀通判说得是。审案须凭真凭实据,单凭一封书信、几个证人,若不能环环相扣、彼此印证,确实难以服众。既然如此,来人,带下一个证人!”

此言一出,堂上几人心中又是一凛。

这个许元亨,到底准备了多少后手?

这一刻,连馀文渊都有些心底发寒了。

值堂衙役们立刻高声传唤,片刻之后,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被衙役引了进来。

此人生得瘦小干瘪,左腿微跛,进了大堂便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道:

“小民……小民马六,叩见老父母!”

许元亨朗声道:

“马六,你不必害怕。本官问你,你从前在何处营生?与本案有何关联?只管照实说来,若敢有诳骗之言,本官定不轻饶!”

马六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惊惧之色,却又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说道:

“回老父母,小民从前是马守诚马老爷府上的马房小厮,专门负责喂马、刷马,在马府干了六年。三年前,小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喂马的瓷盆,被马府管家马休打断了腿,撵了出来。”

他说着,撩起左腿的裤管,露出一道扭曲的旧疤,膝骨处明显错位愈合,瞧着触目惊心。

堂下百姓一阵唏嘘,有人低声骂道:

“马家养的好狗!对一个喂马的下人下这般毒手!”

许元亨目光扫过马六的伤腿,微微颔首,道:

“马六,本官问你。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那一夜,你在何处?看见了什么?”

马六闻言定了定神,说道:

“回老父母,腊月初九那天傍晚,按府里的规矩,马房本该有四个人值夜喂马。可管事马休忽然来马房,把我们四个人全撵走了。”

许元亨追问:“他怎么说?”

“他说‘今夜不用人,马房的事我自己料理’,让咱们都回家去。”

许元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马六越说胆气越壮,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一些:

“小民当时便觉得此事蹊跷。大老爷,马府养着二十多匹马,光添夜草就得两个人忙活一两个时辰。饮马、刷马、清粪,哪一样少得了人手?马休一个人怎么可能料理得过来?但他是管事,向来说一不二,而且……不用值夜对小民这等下人来说,也算偷得一夜清闲,所以心里虽犯嘀咕,却也没再多问。”

许元亨冷不丁问道:“事隔多年,你为何能一口咬定那天是腊月初九?”

马六脱口而出:

“因为头一天是腊八。小民记得清清楚楚,腊八那天傍晚,府里厨房熬了腊八粥,给我们这些下人每人分了一碗。小民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马休走过来踢了小民一脚,骂小民喝粥占着道,害得小民那碗粥没喝完就洒了,小民记得很清楚!所以第二天,就是腊月初九,马休把我们撵走,小民心里反倒松了口气,想着今晚不用看他的脸色了。”

许元亨点点头,道:“你继续说。”

马六继续道:

“但第二天清早小民回府,一进马房就觉着不对。地上全是泥浆和草料渣,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直打滑。马槽里剩的草料比平时多了三倍还不止。”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昨儿夜里马都出去了!”马六答道:

“马要是整夜都拴在马房里吃料,槽里的草料不会剩这么多。只有马不在马房,草料才会剩下来。而且地上那些泥浆,也不是马房里积的水,那是马从外头跑回来,蹄子上带回来的泥雪,化了之后和草料渣子搅在一起,才糊了那么厚一层。”

“你能断定那是泥雪?”

“能!”马六斩钉截铁:

“小民在马房干了六年,一年四季打点马匹,马在圈里踩的粪,和从外头回来踩的泥,那不是一个颜色,更不是一个味儿。那天马房地上的泥浆,是黑褐色的,带着一股子冻土烂草的腥气。小民费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马房打理干净,比平时多费了一个时辰,连午饭吃的都是剩饭,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堂下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失声叫道:

“对上了!那更夫说当夜听见二十来匹马的蹄声,马家的马那夜全出去了!两头对上了!”

宋士奎此时面色铁青,却依旧狡辩道:

“大老爷!就算马家的马那夜出去过,又能说明什么?马员外家大业大,马队夜间出去运货、跑买卖,也是常有的事。单凭马出门了,便说马员外是灭门凶手,这也太过牵强!依下官看,此等旁证终究是旁证,无直接人证物证,便是诬陷!若有人买通这几个刁民,串通作伪,大老爷岂非要铸成冤案?”

马守诚也回过神来,他一拱手,哀嚎道:

“老父母!此人与我马府有旧怨,他被打断腿撵出府去,怀恨在心已有三年,他的证词焉能为真?老父母明鉴啊!”

馀文渊坐在一旁,脸色亦是阴晴不定。

他已然看出,今日之事绝非偶然,许元亨布下的这张网,正一寸寸收紧。

可他现在已然陷在这案子中了,想脱身也是绝无可能,当即只得干咳一声,帮腔道:

“许知县,宋县丞和马员外所言并非没有道理。这几个人证,说到底不过是一些旁证、间接之词,既无人亲眼看见马守诚和宋士奎动手杀人,也无人能拿出凶器、血衣之类的直接物证。若仅凭这些便要定朝廷命官的灭门大罪,只怕到了府衙、到了按察司,也难过得去。”

许元亨闻言,偏过头看向馀文渊,似笑非笑道:

“馀通判说得是。那便请馀通判与本官一道,再听听下一个证人怎么说。”

他右手拿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啪!”

“来人!带第四个证人!”

还有证人?

这是堂上几人此刻心中唯一的念头。

许元亨为了今日的公审究竟准备了多少后手?!

宋士奎猛地抬头,与马守诚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惊惶再也隐藏不住了。

值堂衙役高声传唤。

不多时,两个衙役引着一个人从仪门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瘦削,穿一身破烂不堪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露着脚趾头。

他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象是许久不曾吃过一顿饱饭的模样。

走进大堂时,他脚步跟跄,目光闪铄不定,象是一只被拎到了陌生地界的惊弓之鸟。

堂下百姓纷纷伸长脖子去看,只见这人衣衫褴缕、形容枯槁,象是个刚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叫花子。

可就是这个叫花子模样的汉子,一进大堂,宋士奎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他认出了此人!

丁旺!

此人是常平仓的仓吏,在常平仓当了十年差,专管仓粮出入帐目。

当年宋士奎与郑示勤盗卖常平仓官粮,丁旺便是经手人之一。

后来因为分赃不均,丁旺与宋士奎翻了脸,宋士奎便寻了个“帐目不清”的由头将他革了职。

只是还没来得及斩草除根,丁旺便突然失踪,此后音频全无。

宋士奎只当他死在了外头,却万万没想到,此人竟被许元亨找到了,还带上了公堂!

丁旺走到堂中,两腿一软便跪了下去,脑袋低垂着,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许元亨一拍惊堂木:

“堂下跪者何人?报上名来。”

丁旺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小、小民……小民丁旺……原是、原是滕县常平仓的仓吏……”

此言一出,堂下百姓还没什么反应,可堂上的书吏和衙役们却齐齐变了脸色。

常平仓!

方才周竹指认宋士奎私卖常平仓官粮,转眼间便有一个常平仓的旧吏被带上堂来,这难道是巧合?

谁都知道这不是巧合。

这许知县,当真是神通广大!

许元亨泰然自若,继续问道:

“丁旺,本官问你,你在常平仓当差多少年?所司何职?”

丁旺的声音依旧发颤:“回、回大老爷……小民在常平仓当差十年,专管仓粮出入帐目。”

“既是管帐的,常平仓的粮,进多少、出多少、库存多少,你应当都清楚?”

“回大老爷……清楚。”

“好。”许元亨微微颔首,忽然声音一沉,“那你告诉本官,万历四十二年,常平仓的帐上,进出是否如常?”

丁旺听到这一问,浑身猛地一抖,象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上众人不知道的是,许元亨能寻到这丁旺,也算是机缘巧合。

当日猴二等一众山寨弟兄奉了秦虎的令,分头到各乡暗访帐册上的疑点,其中一桩便是常平仓的旧案。

黑风岭的兄弟转寻访了大半个月,才在一座破庙里撞见了已然沦为乞丐的丁旺。

这丁旺当年被宋士奎寻衅革职,流落外乡三年,妻儿贫病交加,他自己也从一个体体面面的仓吏变成了沿街乞讨的叫花子,心中对宋士奎的恨意那是与日俱增。

加之当年盗卖官粮一事,他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吏,按《大明律》不过杖流之刑,罪不至死,真正该掉脑袋的是宋士奎这个主犯。

因此许元亨只劝了他半日,他便把心一横,应允上堂作证。

这也是许元亨找到的四个证人中最有力、最有杀伤力的一个。

而宋士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心中警铃大作,他绝不能让此人开口!

因此,就在丁旺咬了咬牙,刚要开口的一刹那——

“丁旺!”

宋士奎忽然厉声喝道,声音之大,震得满堂皆惊。

他这一声喝,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连馀文渊都皱了皱眉,偏过头去看他。

宋士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统?

他上前一步,指着跪在地上的丁旺,声色俱厉:

“丁旺!你当年在常平仓当差,贪污仓粮、帐目不清,本官念你初犯,只将你革职了事,未曾深究。你今日若敢血口喷人、诬陷本官,休怪本官翻出旧帐,治你死罪!”

这话一出口,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辩解?

分明是当着知县大老爷的面、当着兖州府通判的面、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公然威胁证人!

馀文渊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宋士奎竟如此沉不住气,当堂来这么一出。

可他此刻也是骑虎难下,当即也只得开口帮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本官乃兖州府通判馀文渊,也说几句公道话。丁旺,你若所言属实,本官自会替你做主。可你若因私怨而血口喷人,有半句虚言,按《大明律》诬告反坐之条,你一家老小皆难逃干系。你且想清楚了再开口。”

“兖……兖州府通判?”丁旺有些傻眼了。

这知县断案,怎么会有府通判在此?

他偷眼去看宋士奎,只见宋士奎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阴狠的凶光,象是一条被逼到了墙角的毒蛇,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

这目光,丁旺太熟悉了。

当年他在宋士奎手下当差时,便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有人挡了宋士奎的路,每一次有人想要说出真相,宋士奎便是用这种目光看着对方。

而那些人,后来死的死、逃的逃,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

而上堂之前,许元亨虽然给了他一些保证,但知县再大,还能大过府通判不成?

他越想越怕,顿时慌不择言:

“大、大老爷……小民……小民没什么要说的……宋县丞盗卖官粮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小民不知情……什么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宋士奎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马守诚也跟着松了口气,拿袖子悄悄拭了拭额上的冷汗。

馀文渊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偏过头看向许元亨,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许知县,你也听见了。丁旺自己说宋县丞盗卖官粮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此案审到此处,应当有个了断了。”

堂下百姓顿时哗然。

“胡说!刚才明明就要说出来了,是被吓回去的!”

“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啊!真是岂有此理啊!”

百姓们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

或许这大明朝的世道,本就这样吧!

许大老爷又能怎么办?

宋士奎直起腰来,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朝许元亨拱了拱手,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事圆过去,却见许元亨缓缓站起身。

“好个威逼利诱!宋士奎!馀文渊!你们当本官是瞎子,当这满城百姓是聋子不成?!”

许元亨说着,猛地抓起案上的《大明律》,高高举起,又重重掷在案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满堂人心头一跳。

!”许元亨厉声喝道,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凡问案之际,同僚、上官以言词恐吓证人、令其改供者,与犯人同罪!你们一个是县丞,一个是府通判,一个是八品鹌鹑,一个是六品鹭鸶,吃着朝廷的俸禄,戴着朝廷的乌纱,竟敢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胁迫证人!当真以为本官不敢参你们?!”

这一声怒喝,震得满堂鸦雀无声。

百姓们都是目定口呆地看向许元亨。

就连馀文渊都被许元亨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可他到底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手,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冷冷道:

“许知县,本官不过是提醒证人谨言慎行,何来胁迫之说?丁旺自己说的盗卖官粮之事子虚乌有,这么多双耳朵都听见了,岂是本官逼他说的?倒是你许知县,审案审到一半,竟公然污蔑上宪,这又是什么规矩?”

宋士奎也回过神来,连忙帮腔道:

“大老爷明鉴!下官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念在丁旺曾是县衙旧吏,怕他一时糊涂犯了诬告大罪,这才出言提醒。若这也算胁迫,那往后公堂之上,谁还敢多说一句话?”

馀文渊见许元亨不答,愈发咄咄逼人。

他一拂袍袖,沉声道:

“许知县,此案审到此处,本官以为,证据不足,不足定谳。所谓人证,或系道听途说,或系挟私报复,彼此之间并无直接关联,不能形成完整证据链条。依本官之见,此案应当搁置再审。至于你今日审案过程中对本官的不敬之举,本官暂且记下,待回府衙之后,自有公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替宋士奎解了围,又不轻不重地敲打了许元亨一记。

馀文渊说完,朝宋士奎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要起身离座。

“慢着!”许元亨猛地一拍惊堂木,“这滕县的大堂,什么时候轮到通判和县丞做主了!”

“你竟敢如此不敬上官……”馀文渊闻言大怒,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又被一声惊堂木给打断了。

“啪!”

许元亨厉声道:

“馀通判,本官敬你是上宪,方才容你在旁听审。可你莫要忘了,州县正堂审案,非奉上命,上司官不得干预!你今日一未持府衙提票,二未有巡按御史勘合,凭什么在本官的大堂上发号施令?又凭什么替本官断案?!”

“你……你……”馀文渊气得浑身发抖。

满堂百姓见状,顿时欢声雷动。

“说得好!这是滕县的大堂,不是他兖州府的大堂!”

“大老爷说的是!通判怎么了,通判也得讲王法!”

许元亨不再理会馀文渊,而是看向宋士奎,厉声道:

“宋士奎!你身为县丞,藐视公堂、威胁证人,这些帐,本官后面再跟你一笔一笔算!现在,你——”

许元亨说到这,刻意停顿了一下,随后从袖中抖出本蓝皮帐册,然后高高举起:

“你可认得这本帐册吗?!”

宋士奎一见那帐册,霎时间脸色惨白如纸。

他象是被一道惊雷当头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踉跟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因为那帐册的封皮上,赫然题着几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万历四十二年常平仓收支总册”!

封皮左下角,还有一行朱笔签押,意味着这是户房留存的底帐!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天的火……明明烧了……怎么可能还……”

许元亨闻言,将那本帐册往案上重重一拍,厉声喝道:

“那天的火?宋士奎,你是说九月廿一乡饮之日,本官后宅那场大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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