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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明青天(七)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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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大明青天(七)

堂外百姓已是骂声震天。

有人喊“畜生”,有人喊“青天大老爷做主”,有人跺着脚把青砖地跺得咚咚响,甚至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碎石土块朝堂内掷来,被衙役们一瞪,又吓得连连后退。

马守诚站在堂中,脸色已是青白交加。他猛地转身,朝堂外百姓一拱手,声泪俱下:

“诸位乡亲!诸位父老!马某在滕县几十年,修桥铺路、施粥赈饥,何时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这两个来路不明之人,空口白牙便诬我灭人满门,一面之词,岂能服众?”

他转过头,看向许元亨,更是痛心疾首:

“老父母,此等耸人听闻之言,若无实据便是诬告!马某倒要问问,这满门二十三口人命的大案,除了他二人的一面之词,可有一件物证?可有一个旁证?如此污蔑,实在是令马某寒心呐!”

宋士奎也道:

“大老爷!马员外所言极是。下官在滕官二十载,视治下百姓如同子女,岂会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人命关天,灭门大案,纯属诬告!依《大明律》,诬告反坐,诬人死罪者,以死罪论之!”

他这话既是说给许元亨听的,更是说给馀文渊听的。

馀文渊果然微微颔首,偏过头看向许元亨,缓声道:

“许知县,这案子如此骇人听闻,本官也不相信宋县丞和马员外会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许元亨闻言,拿起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啪”地一声,竟是直接打断了馀文渊的话。

“几位口口声声说周氏母子诬陷,那么好,”许元亨冷笑一声,“带人证!”

此言一出,宋士奎和马守诚心里顿时一慌。

虽说他们自信当年的事情做的干净,但看许元亨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居然还准备了人证,那这场击鼓鸣冤的戏定是他一手安排的了,搞不好这个姓许的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

两人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有些尤疑不定。

值堂衙役高声传唤:“大老爷有令——传人证上堂——”

声音一道接一道滚了出去。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皂衣的衙役引进一个人来。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瘦巴巴的,身上的粗布短褐打着好几个补丁,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进了大堂便两腿发软,扑通跪倒在地:

“草民……草民田有财见过老父母!”

许元亨温声道:

“老人家不必害怕,你姓甚名谁,做何营生,当夜看见什么,照实说便是。本官在此,无人敢为难你。”

那干瘦老汉定了定神,颤声道:

“回、回老父母,小民田有财,是南乡的更夫,打了二十年的更,十里八乡都认得小民。”

“田有财,本官问你,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那夜,你在何处?看见了什么?”

田有财又抖了一抖,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回大老爷,腊月初九那夜,老汉在周家庄打更。因当夜下着大雪,老汉在周家庄的废窑里停了许久避雪。约莫亥时,老汉忽然听见东边官道上载来马蹄声,少说二十来匹,蹄声又急又密,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惊惧:

“老汉心里奇怪,这么晚的天,又下着大雪,什么人赶夜路还骑这么快的马?老汉躲在窑洞口往外偷看,就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旋风似的卷过去了,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衣,蒙着脸,打着火把。后来……后来的事……”

“后来如何?”许元亨追问。

田有财的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老汉就听见周家大院那边传来喊叫声、惨叫声,再后来就看见火光冲起来了。老汉吓得腿软,躲在废窑里头不敢动。那惨叫声响了有小半个时辰,后来慢慢就没了。老汉又等了好久,才敢从窑洞里出来,远远看了一眼周家大院,那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许元亨又道:“你可曾看见行凶之人的模样?”

田有财道:“天太黑,脸看不清。可领头那人的身形,老汉认得。”

“哦?如何认得?”

“那人膀大腰圆,络腮胡子,骑在马上比旁人高出一整个头。最要紧的是,他走路时右肩比左肩高出一截,那是马家护院教头胡魁。老汉在集上卖柴时见过他多回,有一回他骑马路过程家庄,还撞翻了老汉的柴担子,老汉追上去理论,被他拿马鞭子抽了一鞭。他那走路架势,旁人学不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堂下百姓里有人叫了起来:

“胡魁!是马家的护院教头!那天杀的,平日里就仗着马家的势在集上横行霸道,原来竟还敢杀人!”

许元亨拿起朱签往下一掷:“来人呐,传胡魁。”

胡魁此时正在堂下围观,当下他身边空出了一圈,有几个百姓一齐高声道:

“胡魁在这!”

两个衙役闻声上前,将人架上堂来。

胡魁也是脸色铁青,进堂之后一双三角眼骨碌碌地转着,飞快地扫了一圈堂上诸人,最后落在跪着的田有财身上,眼底闪过一抹凶光。

许元亨让他当堂走了几步。

胡魁咬牙想装得自然些,迈着方步从堂左走到堂右,又折回来。

可他那右高左低的架势,平时走路或许还能勉强遮掩过去,此刻满堂几百双眼睛盯着,哪里藏得住?

更夫田有财指着胡魁叫道:

“就是他!那夜领头的,就是他!那天晚上的场景,老汉这辈子都忘不了!”

胡魁面色发白,却仍硬着脖子道:

“黑灯瞎火的,一个糟老头子隔那么远,能看清什么?大老爷莫听这老货胡言!那夜我压根不在周家庄,我在马府值夜,马府上下几十号人都能替我作证!”

许元亨没有接他的话,他转向宋士奎,似笑非笑道:

“宋县丞,你觉得呢?”

宋士奎闻言一愣,顿时心里有些发寒。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对上许元亨,心里头总是有些莫名发憷,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大老爷,下官也以为,黑夜里隔墙认人,错认也是常有的事。单凭一个更夫的一面之词,便指定马家护院是凶手,怕是不足以服人。况且这更夫也说了,那夜天黑雪大,脸都看不清,又隔了几十步远,只凭一个身形便断定是胡魁,这……”

“这实在是荒谬至极!”他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馀文渊接了过去。

“本官和宋县丞所见略同。若单凭一个‘身形像’便可定罪,那天下人人都可被冤枉!今日张三说李四身形像凶手,明日王五说赵六身形像贼人,这岂不是乱了套了?”

许元亨闻言冷笑一声,随后又是一拍惊堂木:

“那好!带下一个证人!”

此言一出,堂上几人又是一惊,居然还有证人?!

第二位证人被带上堂来。

此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直裰,头上绾了个髻,面相倒有几分斯文,瞧着象是念过几天书的。

他进了大堂,规规矩矩地在周竹旁边跪下,口称:

“小民周世安,南乡周家庄人,与原告周竹是同族远亲。叩见青天大老爷。”

许元亨道:

“周世安,本官问你,周秉义在临死之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周世安直起腰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周竹,眼框便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回大老爷,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五,就是周家灭门案前四天,周秉义忽然来小民家,说是去峄县办事路过,进来歇歇脚。小民见他脸色不好,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坐立不安的,便问他出了什么事。”

“周秉义起初不肯说,后来被小民追问急了,才尤豫再三,终于开口。他说:‘世安,我这回怕是要惹上麻烦了。’小民吓了一跳,问他何故。他说:‘前几日我去县衙办事,在宋县丞值房外头听见了些不该听见的。是关于盗卖官粮的事。’”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

宋士奎面沉似水,嘴唇动了动,可许元亨没让他说话,他终究是没敢出声。

周世安继续说道:

“小民当时便劝他去府里告发。可周秉义摇头说:‘我又没真凭实据,光凭耳朵听见的一句话,告谁去?况且我后来备了礼去拜会过宋县丞,把态度表明了,他应当知道我不会往外说。这件事你听完就烂在肚子里,千万别跟任何人提。只要我不说出去,他们应当不会把我怎么样。’”

“小民又问他到底听见了什么,周秉义却不肯细说了,只是反复叮嘱:‘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嫂子和你那几个侄儿侄女,你多看顾些。’当时小民还觉得他多虑了,心想光天化日之下,又是朝廷命官,哪有因为一句没凭没据的话便害人性命的?谁承想……谁承想只过了四天……”

周世安说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磕头道:

“大老爷,周秉义刚跟小民说了宋县丞盗卖官粮的事!四天后,周家满门便遭了毒手!这难道是巧合吗?求大老爷替周家做主啊!”

宋士奎听到这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朝许元亨拱手道:

“大老爷,下官有话要说!”

许元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准。”

宋士奎得了许可,朝周世安厉声道:

“周世安!你姓周,是原告族人,你的话也算证词?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有旁人听见?可有第三人在场?”

周世安摇头道:“那日周秉义是独自一人来的,只有小民一人在场。”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语气忽然变得十分坚定,:

“但周秉义走后第二日,小民越想越不安,曾写了封信想呈给知府衙门。后来听说周家满门遭了毒手,便没敢递出去。这信还在。”

他从怀里颤巍巍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双手举过头顶。

值堂衙役上前接过,转呈到许元亨案前。

许元亨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纸已泛黄,墨迹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确实不象新近伪造的。

他展开信纸,朗声念道:

“……民兄周秉义于本月初五日来家中小坐,言及日前在县衙偶闻本县宋县丞与人议及常平仓事,语焉不详而神色徨恐……民弟世安,本月初六日谨记。”

念罢,他将信纸翻转过来,让满堂的人都看得分明,纸页泛黄,墨迹也有些模糊了,落款日期更是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六。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

“腊月初六写的!灭门案前三天写的!”一个秀才模样的老者激动地指着那封信,“而且这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绝不可能是事后编造的!这是铁证啊!”

馀文渊的脸色也变了。

他心里也想骂娘,当初他就看出这案子疑点颇多,但宋士奎打包票证据都处理干净了,银子也给到位了,他便把事情瞒下了。

现在看来,漏洞这么多,这两个蠢货,不是坑他嘛!

宋士奎面色微变,但到底是官场老手,心理素质够硬,他继续狡辩道:

“大老爷,这信只证明周秉义曾对人说过什么,不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也许周秉义自己听岔了,也许他受了旁人蒙骗,也许他有意诬陷下官,这都不足为凭。一封信罢了,几句含糊其辞的话罢了,这也能算证据?”

许元亨闻言一哂:

“本官倒是有些好奇,周秉义编造这个做什么?他一个乡绅,与你素无仇怨,为何要编造你的坏话?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宋士奎一噎。

许元亨又道:

“更何况,周秉义对人说这番话是在腊月初五,写信是在腊月初六,灭门是在腊月初九。若他不是在初五之前便撞破了你们的秘密,难道是未卜先知,提前编好了一套说辞,专等着你们来杀他全家?”

堂下百姓哄然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诮和愤怒。

馀文渊干咳两声,不得不端起通判的架子替宋士奎转寰,他朝许元亨正色道:

“许知县,审案须讲真凭实据,你这般冷嘲热讽,只怕有失体统。而且,这信虽然看上去不是近期伪造的,但也不一定就是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六写的,说不定是周家遭了匪患之后,才伪造出来的也未可知呢?”

顿了顿,他补充道:

“故此,本官以为,光凭这封信,恐怕也无法服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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