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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明青天(六)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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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大明青天(六)

秦虎去后不过两刻钟,堂外便起了喧哗。

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继而便有百姓的喊声递了进来:

“押来了!马守诚押来了!”

值堂衙役连声呼喝,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将拥挤的人群格开一条窄道。

秦虎当先跨进仪门,身后八名快班衙役押着一人,正是马守诚。

马守诚并未上绑,只被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挟着骼膊,可饶是如此,他跨进大堂时依旧昂着头,一副矜持自持的模样。

他目光往堂上一扫,见公案后端坐着许元亨,两旁衙役雁翅排开,竟是摆出了问大案的架势。

马守诚心里莫名一慌,但见馀文渊也在堂上,这才稍稍定了定神。

他挣了挣骼膊,两名衙役见已到堂上,便松了手。

马守诚整了整衣领,掸了掸袍角,迈着方步走到堂中,朝公案后的许元亨躬身一揖,口称:

“老父母在上,治下生员马守诚参见。”

一般来说,在大明朝,民见官是要跪的,不过马守诚年轻时考过秀才功名,按《大明会典》规制,生员见知县可免跪。故此时他便可只作揖,不跪拜。

许元亨端坐案后,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不言语。

马守诚弯了半天腰,不见许元亨表态,便自顾自地直起腰,左右扫了一眼,然后看向许元亨,拱手问道:

“马某正在府中理事,忽然便见秦班头持朱签闯入,说老父母要传马某到堂问话。马某不敢违逆,这便来了。只是不知马某所犯何事,竟要如此大费周章?老父母要问话,递个帖子来请便是,闹出这般阵仗,不怕寒了阖县士绅的心?”

这话也算是绵里藏针,但许元亨也不恼,淡淡道:

“有人告你灭人满门。朱签传人,这是规矩。”

马守诚闻言一怔,旋即失笑:

“老父母,这话从何说起?我马守诚在滕县几十年,修桥铺路、施粥赈饥,谁不称一声马善人?灭人满门这等耸人听闻的大罪,莫说是我,便是滕县三岁小儿听了,也要笑掉大牙。”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跪着的周竹母子,冷冷道:

“老父母说的告状之人,莫非是这两个?哪里来的疯童癫妇,老父母莫非也要听信这等诬陷之词?!”

这话一出口,一旁的周竹猛地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死死盯着马守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若非奶娘王氏死死按住他的手,这少年怕已扑了上去。

堂下百姓也是一阵骚动,当即就有忿忿不平的百姓破口大骂:

“这狗贼到了堂上还这般嚣张!”

许元亨拿起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拍,压住满场嘈杂,冷哼一声道:

“正是为了秉公而断,不听信一面之词,所以才请马员外前来对质。若马员外行得正坐得直,又何妨来这一遭?”

马守诚一愣,许元亨回的这一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当即拱手继续道:

“老父母说的是。马某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怕对质。只是此二人来历不明,口说无凭,老父母总得让他们拿出些真凭实据来吧?”

“这是自然。”许元亨微微颔首,看向周竹,温声道:

“周竹,既然宋士奎和马守诚皆已到堂,你便将此案从头至尾,当着他、当着本官、当着这满堂百姓的面,一五一十地说个清楚。若真有冤屈,本官自会替你做主。”

周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是泪水纵横。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磕了一个头,随后深吸一口气:

“老父母容禀,小民……小民这就说。”

堂上堂下,数百双眼睛齐齐聚在这少年身上。

周竹开口道:

“小民家住南乡周家庄,先父讳秉义,先母赵氏。我家在周家庄有三进宅院、三千亩水浇田,是先祖父手上载下来的基业。先父周秉义是万历二十六年的秀才,一辈子积德行善,逢年过节便在村口设粥棚赈济乡邻,十里八乡没有不念他好的——”

“那是万历四十二年秋天,马守诚忽然派人上门,说要买我家的三千亩水浇田。”

马守诚闻言,面色一变。

却听见周竹继续说道:

“我父亲不卖。那三千亩田是我周家几代人的根基,又都是上好的水浇地,旱涝保收,我父亲如何肯卖?可马守诚不死心,三番五次派人来,价码一回比一回低,口气一回比一回硬。到后来,他派来的管事竟撂下话来,说‘马老爷看中的地,还没有买不成的’。”

马守诚听到此处,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冷笑一声,朝许元亨拱了拱手道:

“老父母,买田卖田本是买卖,价钱谈不拢便罢,难道就因为马某想买他家田,便成了杀人灭门的凶手?这也太荒唐了些。”

许元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马员外稍安勿躁,等他说完,自有你辩解的时候。若再随意插话,休怪本官先治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我……”马守诚闻言,面色铁青。

他恨恨地一甩袖子,不说话了。

周竹感激地看了许元亨一眼,补充道:

“老父母有所不知。马守诚要买我家的田,本就不是为了耕种。那几年山东连着大旱,可我家那三千亩水浇田因为有周家沟的水渠灌溉,照样年年丰收。马守诚在滕县放印子钱起家,手底下的田产不是抵债抵来的,便是强买强夺来的。他觊觎我家的田,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可这些,都不是我父亲招来杀身之祸的真正原因。”周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了一下情绪,方才继续说道:

“真正的原因,是我父亲无意间撞破了一桩要命的秘密。”

“什么秘密?”许元亨适时追问。

周竹抬起头来,目光从马守诚脸上缓缓移向一旁的宋士奎,恨恨的说道:

“还是万历四十二年秋天,我父亲去县衙办事,偶然经过宋士奎的值房外头——”

宋士奎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放肆!你这刁民,竟敢当堂污蔑朝廷命官!”

“宋县丞。”许元亨冷冷截断他的话,“本官在问案。你若与此案无关,何必急着堵人的嘴?”

宋士奎一噎,见馀文渊也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咬了咬牙,只得把后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周竹,你接着说。”许元亨道。

周竹继续说道:

“我父亲经过宋士奎值房外头,恰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宋士奎正与一个人商议,如何把常平仓的官粮私下卖出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常平仓,那是朝廷为备荒而设的官仓。

仓里的粮食是灾年用来赈济百姓的,一粒也不许私动。

《大明会典》载有明文:

“国家设仓庾,储粟以赡军赈民。……预备仓、常平仓,专存二年之蓄,以待荒歉赈济,非灾荒奏准,颗粒不得擅动、挪借、私粜。……有偷盗、折卖官粮者,正犯依监守自盗律处斩,追粮入官,家属发边远充军。”

若周竹所言属实,这可不是什么贪墨几百两银子的小案子,而是泼天的大案,是要掉脑袋的!

宋士奎再也忍不住了,一跺脚,厉声道:

“大老爷!馀通判!这是血口喷人!下官为官二十载,从不敢徇私枉法!常平仓的粮每一笔都有底帐可查,何曾少过一粒?这刁民分明是受人指使,存心要置下官于死地啊!”

馀文渊的脸色也变了。

他本是来替宋士奎解围的,却没想到这桩旧案越挖越深,竟挖出了私卖常平仓官粮这等泼天大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许元亨已抢先开了口。

“宋县丞,你又急。”许元亨不紧不慢地说道:

“本官方才说了,审得越仔细,审得越明白,才越能还你清白。你若当真没做过,又何惧一个少年当堂指认?倒是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原告陈述,落在旁人眼里,反倒更象是做贼心虚了。”

宋士奎浑身一颤,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许元亨不再看他,转向周竹道:“接着说。”

周竹点点头,继续道:“我父亲在窗外听见了这番话,心中惊骇,不小心碰到了廊柱。”

“宋士奎在屋里听见动静,立刻就警觉起来,喝问是谁。我父亲来不及走脱,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只说自己来衙门办事,路过此处,什么也没听见。宋士奎当时没有多说什么,赔着笑把我父亲送出了衙门。”

“我父亲回到家中,心中忐忑不安,他对我母亲说,宋士奎是滕县县丞,在地方上经营了近二十年,手眼通天,得罪了他,以后周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我父亲是个本分人,从没想过要与官面上的人结怨。他思来想去,觉得惟一的活路便是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只当从没听过,好让宋士奎相信他绝不会往外说一个字。那些日子,我父亲甚至特意备了礼物区拜会宋士奎,说往后在滕县地面上,求宋县丞多多照拂。”

周竹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哽住了,握紧的双拳开始微微发抖:“我父亲以为,只要自己把态度摆明了,宋士奎便不会再追究。可他哪里知道,宋士奎这人……”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抬手指向宋士奎,厉声道:

“他压根就没打算放过我父亲!他与我父亲虚与委蛇,背地里却和马守诚串通一气,定下了毒计!”

周竹说完之后,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也开始发颤:

“他们二人,一个觊觎我周家的田产,一个怕我父亲泄露私卖官粮的秘密,一拍即合。马守诚出护院家丁假扮匪徒,宋士奎则以清剿白莲教之名善后。这样一来,既灭了周家满门的口,又夺了我家的田……”

“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那一夜……”周竹说到此处,已经是泣不成声。

奶娘王氏见他如此,抹了抹眼泪,颤巍巍地接过话头:

“大老爷,那一夜的事,还是民妇来说吧。”

许元亨点了点头。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抽噎着道:

“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那天夜里下着大雪。鹅毛大的雪片子,铺天盖地的。民妇是周家的奶娘,住在后罩房,正哄着阿竹的侄儿睡觉。那孩子才两岁,刚刚学会叫娘……”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半晌才续上:

“约莫亥时刚过,民妇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惨叫。民妇吓了一跳,刚要起身去看,就听见外头乱了起来,脚步声、喊叫声、刀砍在门板上的声音,还有……还有人临死前的惨叫声,都混在一处,像、象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王氏有些语无伦次了,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着,却让满堂的人都不寒而栗,只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民妇赶紧抱着阿竹的侄儿从后门跑出去,把孩子藏在柴房里,又折回去想再救几个人。可民妇刚跑过穿堂,就看、就看见……”

她浑身剧烈地颤斗起来:

“看见几十个蒙面歹徒,穿着黑衣,蒙着脸,举着火把,见人就砍!周老爷被他们从书房里拖出来,浑身是血,还在喊‘你们是什么人’,可他话没说完,当头就被砍了一刀……周太太扑上去护着周老爷,被人在后颈上砍了一刀,当时就……”

王氏说到这也是泣不成声,满堂死寂。

堂下百姓里,已有不少人红了眼框。

许元亨沉默片刻,缓声道:“王妈妈,你接着说。”

王氏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抽噎着道:

“民妇……民妇吓得腿都软了,躲在廊柱后头不敢动。那些人杀了老爷太太还不算完,又冲进厢房……少夫人抱着刚满百日的姐儿跪在地上求饶,说‘孩子还小,求你们放过孩子’……可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畜生!一刀……一刀就……”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整个人佝偻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堂下忽然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大老爷,如此丧尽天良,这些人简直猪狗不如!您一定要还周家一个公道啊!”

这一哭,引得满场百姓纷纷跪倒,哭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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