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府台的心思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五十章 府台的心思
章行简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打断了馀文渊的话。
“与阉人合作?”章行简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传出去,你我这官也就做到头了。”
馀文渊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回道:
“府台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你我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大张旗鼓地做一件事——”
“什么事?”
“通传各县,大肆称赞许元亨。”
章行简目光一闪。
馀文渊也不再遮遮掩掩,将他的想法全盘道出:
许元亨在滕县审了这么一桩惊天大案,按官场规矩,府衙理当表彰。知府大人亲自具文通传阖府十二县,称赞许知县明察秋毫、为民除害。
这一来,彰显了府台大人的胸怀和功绩。
毕竟滕县是兖州府治下,许元亨的功劳,自然也少不了知府大人的一份。
说到哪里去,都是府台大人治理有方、用人得当。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谁也挑不出毛病。
二来……
这通传文书发到临清州,发到马堂的案头,那阉人自然就明白了。
是谁断了他的财路?是谁把他的钱袋子连根拔了?
那阉人狠辣,向来睚眦必报。
他要是盯上了许元亨,有的是阴毒手段。
到了那时候,府衙不必脏了自己的手,便能借刀杀人。
这两层意思,馀文渊说得明明白白,却又不带一个“杀”字。
章行简闻言沉吟良久。
终于,他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道:
“……善。”
馀文渊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正要开口,章行简却又补了一句。
“此事,你去办。本官什么都不知道。”
馀文渊心领神会,站起身,朝章行简深深一揖到地:
“章府台英明。下官告退。”
他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庑尽头。
而章行简独自坐在书案后,沉吟良久,忽然又是叹了口气。
他蓦地想起万历四十四年那个雪夜,宋士奎站在城门口,浑身是雪,胡子冻成了冰条子,朝他作了个揖,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
“章府台远来辛苦,下官宋士奎,在此恭候多时了……”
这才几年?
人就要死了。
章行简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笔,铺开一张澄心堂纸,写下了“慎独”两个大字。
写完,他搁下笔,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将那张纸团了,扔进了脚下的纸篓里。
这慎独二字,说着容易。
可在这张网里待久了,谁还能独得了呢?
窗外,日薄西山。
两日后。
滋阳县,兖州府衙。
天刚蒙蒙亮,府衙前的青石街上便已洒扫干净。
街两旁铺子的伙计卸下门板,打着哈欠往街心里泼水,溅起一阵浮灰。
卯时三刻,南街尽头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闷响。
行人纷纷驻足,便见一队人马押着四辆囚车,正朝府衙这边缓缓行来。
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皂衣班头,生得虎背熊腰,手按腰刀,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面色凛然。
他身后跟着个花白胡子的老儒生,骑了匹走骡,面色疲惫,眼框微微泛红,显是赶了夜路。
再往后,四辆囚车被八名衙役团团围住。
“让让!让让!藤县县衙押解人犯!”秦虎一夹马腹,朝前头吆喝了一声。
府衙门子早就得了消息,远远望见这队人马,便飞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府衙的仪门开了一扇侧门,一个身穿青衫的府衙书办快步迎了出来,朝秦虎拱了拱手:
“可是滕县来解人犯的?”
秦虎翻身下马。
另一边,孙师爷已经递上了许元亨亲笔签发的招解文书:
“滕县幕僚孙宗霖,奉县尊许大老爷之令,押解人犯宋士奎、马守诚、胡魁、郑示勤到府。这是招解文书,还有卷宗、帐册、凶器物证,一应俱全。”
那书办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封皮上“滕县正堂”的鲜红大印,便不敢怠慢,转身引着众人从侧门进了府衙。
囚车停在班房外的空地上,八名快班衙役分列左右,刀出鞘,目不斜视。
秦虎亲自将宋士奎从囚笼里提溜出来,交给府衙的牢头,又盯着牢头在交割文书上画了押,这才松了口气。
另有三名衙役分别将马守诚、胡魁、郑示勤一一从囚笼中押出,点验清楚,交付府牢收监。
按规矩,州县解送人犯到府,只需将招解文书递到刑房,由刑房书吏验明人犯、核对卷宗之后呈报知府批阅即可。
知县本人不来,押解的师爷和班头连知府的面都见不着,能在值房里喝杯茶便算是体面了。
可今日,交完人犯,那书办却没有引他们去刑房,而是径直穿过大堂,朝东首的一间值房走去。
秦虎心里犯了嘀咕,低声问孙师爷:“孙师爷,这是往哪儿去?”
孙师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那书办在一间挂着“清慎勤”匾额的值房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恭躬敬敬地朝里头禀道:
“府台大人,滕县押解人犯的孙师爷、秦班头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请。”
书办侧身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师爷和秦虎对视一眼。
秦虎不懂其中规矩倒还好,可孙师爷却懂一些门道。
知府大人要亲自接见?
莫非这事要出岔子?
可许元亨特地把这案子审地满城风雨,就连堪语都当堂宣读了,怕的就官官相护,把这案子淹了。
莫非这知府大人要冒大不韪吗?
孙师爷满心疑惑。
跨进门坎,便见值房内布置得颇为清雅。
紫檀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案上搁着一方歙砚、两锭徽墨,笔架上挂着几管新湖笔。
空气中浮着一缕淡淡的檀香,令人闻上一口都有些心旷神怡。
相比之下,许元亨的值房简直是不忍卒睹。
此时,章行简就端坐在书案后头,一身绯色官袍,头上没戴乌纱,只绾了个髻,倒象个寻常的读书人。
孙师爷慌忙上前两步,双膝跪倒,口称:“滕县幕僚孙宗霖,叩见府台大老爷!”
秦虎也跟着单膝跪地,抱拳道:“滕县快班班头秦虎,参见知府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