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大明青天(三)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三十八章 大明青天(三)
馀文渊脸色铁青。
许元亨左一句太祖,右一句《大明会典》,他哪里还有置喙的馀地。
他只得咬牙道:“……自然是依祖训,即刻受理。”
“馀通判英明。”许元亨微微一笑,旋即转过身,朝堂下厉声喝道:
“传本官令,升大堂,开仪门!”
“升——大——堂——”
“开——仪——门——”
值堂衙役拉长了调门,声音一道一道地传出去,二堂内外顿时一片忙碌。
升大堂和升二堂可不是一回事。
二堂是议事、会客、处理日常公务的所在,格局较小,只容得下本衙官吏。
可大堂就不一样了,那是县衙的正堂,三开间的大门一敞,外面就是衙前街,满城百姓都可以涌入旁听。
正堂上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两边立柱上镌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的戒石铭,审的是大案要案,判的是人命关天。
新知县上任以来,除了头一日在衙门口当街审了刘槐那桩案子,还从未升过大堂。
如今冷不丁地要升堂问案,还是当着兖州府通判的面,这热闹可就大了去了。
皂隶们搬动屏风、铺设公案,六房书吏慌慌张张地抱着卷宗笔墨往大堂跑,三班衙役也被召集,手持水火棍往大堂赶。
再然后,便是升堂鼓响。
“咚——咚——咚——”
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传遍了四城八街。
整座滕县县城,仿佛都被这鼓声震得微微发颤。
茶馆里,一帮闲汉正就着花生米摆龙门阵,鼓声一响,当即议论开来。
一个闲汉一拍桌子,喊道:
“三通鼓!是三通鼓!这是升大堂的鼓!新知县要审大案了!”
“升大堂?”旁边的人一愣,“新来的大老爷自打上任头一天审了刘槐那个狗东西,还从没升过大堂呢!今儿这是要审谁?”
“谁知道呢!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处站了!”
一时间,整座县城都动了起来。
新知县上任那天当街审刘槐,算是让百姓们开了眼——
原来衙门还能这么开,原来官老爷还能这么当。
可那毕竟是在衙门口临时摆的条案,不算正经升堂。
今日可是三通升堂鼓,正儿八经地升大堂,审的是敲了鸣冤鼓的泼天大案!
谁不想去看看?
谁不想去听听?
谁不想知道,这位敢当街打衙役板子的青天大老爷,今日又要审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从衙前街到南门大街,从甜水巷到城隍庙前,人群一齐往县衙涌去。
腿脚快的占了好位置,腿脚慢的站在后头伸长了脖子。
更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搬了条凳、梯子,甚至爬上了沿街铺子的屋顶。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县衙大门外那片空地已经挤了个水泄不通。
前排的人被后头挤得东倒西歪,衙役们不得不用水火棍横在门口,才勉强拦出一条信道来。
“让让!让让!里头升堂呢,别挤了!”
“后头的别推了!再推把人挤倒了!”
“哎哟我的鞋!谁踩了我的鞋!”
嘈杂声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快看!大堂门开了!”
刷地一下,几百双眼睛齐齐望向那三开间的正堂大门。
门,缓缓推开。
先出来的,是两排手持水火棍的皂衣衙役。
他们迈着整齐的步子,从大门左右鱼贯而出,在堂下月台上分列两班,棍尾往青砖地上齐齐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压得满场鸦雀无声。
再出来的,是六房书吏。
他们抱着卷宗、笔墨,慌慌张张地在公案两侧各就各位,一个个低眉垂目。
最后出来的,是许元亨。
他头戴乌纱,身着青色团领官袍,腰束素银带,足蹬皂靴。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不怒自威,目光往堂下一扫,满场百姓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百姓们还注意到,在公案左侧临时设了一个座位,坐着的正是兖州府通判馀文渊。
馀文渊面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象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许元亨在公案后站定,整了整袍袖,端然落座。
他右手拿起惊堂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
满场肃静。
“升堂!”许元亨一声令下。
“威——武——”值堂衙役拉长了嗓门,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待声音落下之后,许元亨又是一拍惊堂木:
“来啊,带击鼓人上堂!”
堂下值堂衙役高声传唤,声音一道接一道地滚了出去。
不多时,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只见一个身穿皂衣的衙役引着两个人从仪门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少年,身量未足,面皮焦黄,一身旧布衫,衣角上还打着几块补丁,显得可怜兮兮的。
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额角上——
因为那里有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发际,虽已愈合多年,却依旧隆着一道暗红色的肉棱,显得格外狰狞。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瘸腿老妇,正是前些日子在官道上拦驾告状的那位王妈妈。
这一老一少走进大堂,在大堂中央停下脚步。
少年撩袍跪倒,老妇人跟着跪下,两人齐齐磕下头去。
“小民周竹——”
“民妇王氏——”
“叩见青天大老爷!”
这一跪一叩,旁人还觉得没什么,宋士奎的脸色却瞬间难看得吓人。
当年周家有漏网之鱼就算了,居然还大摇大摆地游到了许元亨手中!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一个问题。
前些日子在北乡拦驾告状的,只有那瘸腿老妇一人。
当时她连状纸都没有,话也说不清楚,怎么看都象个疯婆子。
可现在,这瘸腿老妇竟和击鼓的周竹一同被带上堂来,这说明,今天这出击鼓鸣冤的大戏,恐怕从头到尾都是许元亨布的局!
目的就是在阖城百姓、甚至在馀文渊面前,把这桩旧案掀个底朝天!
宋士奎越想越心惊,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偷偷拿袖口拭了拭,强撑着站稳了脚跟,心里翻来复去只有一句话:今日这一关,怕是难过。
许元亨看向堂下跪着的二人,放缓了声音问:
“汝二人何方人士?所告何事?且说说罢。”
那少年抬起头来,满眼含泪,朗声道:
“小民周竹,南乡周家庄人。先父讳秉义,先母赵氏。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小民一家二十三口遭人杀害,满门屠戮,只馀小民一人侥幸逃得性命。五年来小民东躲西藏,无处申冤。今日斗胆击鼓,求青天大老爷替小民做主,替周家二十三口冤魂做主!”
他这一番话说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抬起头来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旁边的奶娘王氏也跟着磕头,道:“求大老爷做主……求大老爷替周家满门伸冤……”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骚动起来。
二十三口人命!灭门血案!
满场哗然。
有百姓道:“周家庄……周秉义……那可是个大善人呐!俺年轻时去他庄上打过短工,周老爷逢年过节都在村口设粥棚,谁去都给一碗稠的。这样的人家,怎么就……”
旁边有人接话:“我就说当年那案子蹊跷!官府说是白莲教所为,可周家又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白莲教图他什么?偏生没人敢问!”
议论声捡起,不少人对当年那桩大案可是印象深刻。
许元亨轻轻敲了一下惊堂木,压下了满堂喧哗,方才继续问道:
“周竹,你方才说,你一家二十三口遭人杀害。本官问你,这案子发生在何时?何地?凶手是谁?”
周竹直起腰来,声音虽有些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回大老爷,万历四十二年腊月初九夜,有数十名蒙面歹徒闯入小民家中,见人就杀,逢人便砍。小民的父亲、母亲、兄长、嫂嫂、两个年幼的侄儿、家中的仆妇丫鬟长工短工,共计二十三人,一夜之间尽数毙命。”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抽噎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泪继续说道:
“当夜小民因去了峄县外祖家,不在庄上,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奶娘王氏得了消息,连夜赶到峄县找到小民,带着小民一路逃亡。那些人后来又追到了峄县,在费县地界追上了我们。奶娘腿上中了一刀,小民额上被砍了一刀,奶娘拼死护着小民跳了河,顺着冰水漂了不知多远,这才捡回两条命。”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额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惨然一笑:
“这道疤,便是那晚留下的。”
奶娘王氏在一旁哭着接话道:
“大老爷,民妇这条腿,也是那晚被砍伤的。那些人骑着马,打着火把,像索命的恶鬼一样紧追不放。民妇不得已,抱着阿竹跳进河里。民妇本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上天垂怜,竟侥幸捡了两条命……””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面朝堂外围观的百姓,一把撩起左腿的裤管。
满场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条小腿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膝盖一直拉到脚踝,虽已愈合多年,疤痕两侧的皮肉却依旧翻卷着,紫红色的肉芽触目惊心,可以想见当年这一刀砍得有多深。
“天杀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怒骂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咒骂和哭声。
有人朝堂上喊:“大老爷!您可要替他们做主啊!”有人跺着脚骂:“畜生!畜生才干得出这种事!”
许元亨任百姓喧嚷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虚按了一下。
他看向周竹,继续问道:
“周竹,当年这案子在本县轰动一时,本官也略有耳闻。这案子当年县衙定的是流窜白莲教匪所为。既已定案,你今日又来告状,可有新的证据?”
周竹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
“大老爷!当年县衙所定的白莲教匪,纯属子虚乌有!此案真正的凶手,小民知道是谁!”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静。
许元亨追问:“是谁?”
周竹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马守诚!还有——宋士奎!”
轰的一声,满堂炸开了锅。
马守诚!宋士奎!
一个是滕县首富、人人称颂的“马大善人”;一个是县衙的八品县丞、在滕县经营了二十年的宋二老爷!
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震惊,继而便是愤怒,那压抑了多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马守诚,那个天杀的!”一个老汉跺着脚骂道,“俺闺女就是被他家管家逼债逼得跳了井,这口气俺憋了十年了!”
“宋士奎!宋扒皮!”旁边一个汉子攥着拳头嘶吼道,“俺家的三亩水浇地就是被他手底下的刘槐强夺了去,俺爹去衙门告状,回来就被打断了一条腿!这狗官,早该千刀万剐了!”
“天杀的狗贼!周老爷一家二十三口啊!连娃娃都不放过!畜生!畜生!”
十年来积压在滕县百姓心头的血泪帐,在这一刻被周竹的控诉尽数掀了出来。
谁不知道马守诚是怎么成为滕县首富的?谁不知道宋士奎是怎么鱼肉乡里的?
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冤屈,从前没人敢说,如今周竹带了头,便如山洪决堤,再也拦不住了。
人群中有人哭喊着跪了下去:
“青天大老爷!俺家也有冤!求大老爷一并做主啊!”这一跪,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
宋士奎此刻也有些六神无主了,他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堂下,朝许元亨和馀文渊连连磕头,声泪俱下:
“大老爷!馀通判!冤枉!天大的冤枉!下官在滕县二十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徇私枉法。什么灭门血案,什么二十三口人命,下官听都不曾听说过!这刁民不知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当堂污蔑朝廷命官,其心可诛!求大老爷和馀通判替下官做主啊!”
他说着,一叠声地磕头,磕得青砖地咚咚作响,额上不多时便肿起了一个青包。
那边的馀文渊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对许元亨道:
“许知县,此人所言牵涉朝廷命官,非同小可。若无确凿证据,光凭一面之词便当堂指认,只怕不妥吧?”
许元亨看了馀文渊一眼,点点头:
“馀通判说的是。光凭一面之词,自然不妥。所以宋县丞急什么?”
宋士奎一愣。
许元亨冷笑道:
“宋县丞既然是冤枉的,那这案子审一审又何妨?审得越仔细,审得越明白,才越能还宋县丞一个清白。宋县丞,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