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大明青天(二)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三十七章 大明青天(二)
馀文渊说着,笔走龙蛇,刷刷刷写了几行。
满堂官吏禁若寒蝉,宋士奎垂手站在一旁,脸上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眼底却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得色。
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死死攥着袖口,手心里全是冷汗,脑子里翻来复去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从县衙大门外传来。
馀文渊手中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浓墨从毫锋坠落,“啪”地滴在即将成文的纸面上,洇出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倏地抬起头,眉宇间堆起一片阴鸷:“何人在外喧哗?”
满堂官吏也都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堂外。
“咚!咚!咚!”
又是三声鼓响,一声紧过一声,一声重过一声。
是堂鼓。
堂鼓是明代县衙仪门内的公务大鼓,主用于点卯、升堂、紧急报事,一般百姓没有急事是不能敲的,否则属于搅乱衙规。
除非百姓遇到人命急冤可破例敲击求知县立刻开堂问审,所以民间常常将堂鼓称作鸣冤鼓。
可现在一不点卯、二不升堂,三不紧急报事,那现在堂鼓响了……
宋士奎脸上浮现出一抹惊疑之色,他飞快地朝旁边的马成安使了个眼色。
马成安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
馀文渊将笔往笔山上一搁,目光沉沉地扫向许元亨:
“许知县,这是怎么回事?本官在此督查公务,何人在外喧哗搅闹?”
许元亨却是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偏过头对身旁的孙师爷吩咐道:
“去问问,外头何事击鼓。”
孙师爷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出了二堂。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架势,他这把老骨头委实有些撑不住了。
此刻有这鼓声搅局,不管来的是谁、告的是什么状,好歹是把馀文渊那支要命的笔给拦下了。
不多时,孙师爷折返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当值的门子。
那门子跑得气喘吁吁,进了二堂便扑通跪倒,禀道:
“启、启禀大老爷,外头有个少年击鼓鸣冤,说是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爷替他做主!”
“有人击鼓鸣冤?!”馀文渊闻言接过话来,显得有点难以置信。
他做了这么多年官,从推官做到通判,自然知道“击鼓鸣冤”这四个字的分量。
寻常百姓莫说敲堂鼓,便是走近县衙大门都要腿软三分。
那些催科的、讨债的、打架斗殴的鸡毛蒜皮,递个状纸都要托人塞银子,谁有胆子去敲那面能震掉人魂的鸣冤鼓?
那玩意儿一响,便是泼天的大案,人命关天,不死不休。
馀文渊连忙问:
“那击鼓的少年,现在何处?所告何事?”
门子跪在地上,答道:
“回通判大老爷,就在衙门外头跪着呢。约莫十六七岁,额角上还有道疤,瞧着怪瘆人的。他说……他说他有天大的冤枉,求大老爷替他做主。”
“哦?”馀文渊挑了挑眉,“什么样的天大的冤枉?”
“这个……他说他姓周,是南乡周家庄人,要告……要告……”
门子说到这里,忽然磕巴了,拿眼偷觑了宋士奎一眼,喉结上下滚动,竟不敢再说了。
一旁的宋士奎闻言,心猛地一沉。
南乡周家庄。姓周。
他猛地抬眼望向馀文渊,恰好馀文渊也正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猝然一碰,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一句相同的话:那桩旧案,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知道了。你先——”馀文渊有些慌张,正要将那门子喝退,却见许元亨猛地站起身来,一声厉喝: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那少年要告什么?说!”
门子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脱口而出:
“他说……他说要告本县官吏勾结豪绅,杀人灭门,满门二十三口人命!”
这话一落地,二堂内瞬间死寂。
杀人灭门。二十三口人命。
这话光听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宋士奎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旋即又被一股狠厉压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朝许元亨和馀文渊各施一礼,激愤道:
“大老爷,馀通判!此必刁民趁机滋事!什么杀人灭门,什么二十三口人命,这等耸人听闻之言,简直闻所未闻!下官在滕县二十年,从不知本县有过如此大案!此人定是受人指使,故意在大老爷与馀通判议事之际搅闹公堂,其心可诛!”
”馀文渊闻言连连颔首,道:
“宋县丞所言,不无道理。本官督查公务,正问到紧要处,此等刁民便来击鼓滋事,天下哪有这般巧的事?依本官看,不妨先将此人收监,待本官督查事了,再行审理。总不能为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刁民,眈误了朝廷的催科大事。来人——”
“馀通判此言差矣。”许元亨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们两人的二人转:
“下官敢问馀通判,这堂鼓为何人所设?”
馀文渊皱了皱眉,避而不答:“自然是朝廷所设。”
许元亨穷追不舍:“朝廷为何而设?”
“……”馀文渊脸色铁青。
“馀通判不回答,那下官就替馀通判答,此鼓正是为百姓鸣冤而设!”许元亨说着,对天拱手:
“这面鼓,是太祖高皇帝亲自下旨,立在天下每一座县衙门外的。太祖高皇帝说,凡州县,必设此鼓。凡百姓,有奇冤大枉、无处申诉者,皆可击此鼓。鼓声一响,知县必须即刻升堂,不得片刻拖延。”
“《大明会典》更是载有明文:击鼓鸣冤,不拘时务,即刻受理。无故拖延者,以违制论处。馀通判,你可莫要忘了,这里头还有一个‘不拘时务’在呢。不拘时务,便是不管你在做什么,是在吃饭,是在睡觉,还是在督查什么公务。鼓声一响,万事皆停。”
许元亨舌绽春雷,厉声道:
“太祖高皇帝的祖训在上,《大明会典》的铁规在下。馀通判,您是要下官依祖训即刻升堂受理鸣冤,还是依您方才所言,先将击鼓人收监、等督查事了再行审理?这二者,下官愚钝,不知该以何者为先,请馀通判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