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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大明青天(一)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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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大明青天(一)

辰时正,县衙二堂。

堂上“明镜高悬”匾额下的条案后,许元亨正襟危坐,一身青色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

堂下左右两排,阖衙官吏黑压压站了一片。

宋士奎、展华、马成安、左彰在前,六房经承雁翅般排在身后,一派衣冠济楚的景象。

馀文渊坐在许元亨右侧的太师椅上,品级虽只差了一阶,气势却端得十足。

“时间到了,那便开始吧。”馀文渊率先开口,顿时压得满堂俱寂。

“许知县。”馀文渊偏过头,看向许元亨道:

“本官今日升座二堂,一为督查新造帐册,二为过问秋粮以及辽饷催征。这两桩事,桩桩都是朝廷的要务,样样都是你许知县的分内之责。本官倒要先听听,这两件事,你办得如何了?”

许元亨拱手道:

“回馀通判。新造帐册一事,户房郑经承正在逐项誊清,已有七八分眉目。辽饷催征一事,下官到任以来——”

“到任以来如何?”馀文渊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声音陡然变严厉了几分:

“本官昨日接风宴上就说了,秋粮开征已近两月,滕县辽饷解额至今不过三成。兖州府一十二县,十一个县解到七成以上,唯独你滕县拖了后腿。昨晚宴上你拿民力已竭、帐目不清推诿,因此当着阖衙上下的面,本官不和你空谈,只拿凭据说话。”

他说着,看向宋士奎,道:

“宋县丞,你且说说,这秋粮以及辽饷催征,滕县往年是个什么情形?”

宋士奎早已等侯多时。

他当即上前一步,朝馀文渊躬身一揖,又朝许元亨拱了拱手,方才开口道:

“回馀通判。下官在滕县二十年,历经三任知县。辽饷加派虽是近两年的事,可秋粮却是年年要征,催科的规矩却是老早就有的。”

“前任沉知县在时,虽说病重不能理事,但催科事务从未眈误。沉知县常说,秋粮是国之大计,便是病得起不了床,该发的牌票一张也不能少。去岁沉知县病重期间,一应催科事务虽由下官代署,下官虽只是佐贰,无权签发牌票,但勉力维持,不敢懈迨。”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那时候快班的人虽说辛苦些,但每日下乡催粮、逐户追缴,从不敢叫苦。原快班班头刘槐那厮虽说性子糙了些,办事却从不含糊。可如今——”

他故意把话顿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馀文渊追问:“如今如何?”

宋士奎又是一揖,却不说话,只是拿眼去看许元亨,脸上满是“下官不敢说”的神情。

馀文渊会意,当即冷笑一声:

“宋县丞不便说,那本官替你说。许知县到任头一日,便当街打了快班班头六十杖,又换了快班班头。催科的衙役人人自危,谁还敢下乡追缴?这辽饷催征,不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这话一落,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许元亨闻言却面不改色,拱手道:

“馀通判容禀。刘槐私设刑堂、凌虐百姓,下官依律杖责,并非无故责罚。至于催科之事,下官——”

“依律?”次打断他,厉声道:

“许知县口口声声依律,好,那本官今日就跟你论论律条。田宅》载有明文:凡欺隐田粮、脱漏版籍者,一亩至五亩笞四十,每五亩加一等,罪止杖一百。秋粮开征乃是国家正赋,辽饷加派更是朝廷钦命。你身为正印官,到任两月,催科牌票发了几张?!各乡各里欠缴多少?!你可有底册?!可曾过问?!”

他越说越快,根本不给许元亨插嘴的机会:

“你到任以来,先是当街打衙役立威,后又借口帐册被焚拖延催科。本官问你,帐册烧了,催科的差事就不用办了?催科的牌票就不用发了?朝廷的辽饷就不用解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连珠炮一般砸下来,满堂官吏无不色变。

孙师爷站在许元亨身后,额头上冷汗滚滚。

他偷眼去看自家东翁,却见许元亨依旧端坐如常,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

馀文渊见许元亨不答,愈发咄咄逼人。

他忽然转头,看向户房经承郑示勤,道:

“郑经承,本官问你,许知县到任以来,可曾签发过催科牌票?”

郑示勤早被宋士奎提前打了招呼,此时闻言立刻闪身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

他走到堂中,朝两位上官深施一礼,这才开口道:

“回馀通判,卑职手里这本,便是滕县历年催科牌票的签发底册。按往年成例,秋粮开征头两个月,至少要签发催科牌票百张以上,分发各乡各里,逐户催缴。便是去岁沉知县病重、宋县丞代署期间,头两个月也签发了八十三张。”

他说着,将底册翻开,尤豫道:

“可今年——”

“今年如何?”馀文渊追问。

郑示勤把底册翻到最新几页,故作为难道:

“今年许大老爷到任两月,这催科底册上……一章牌票都未签发。底册在此,白纸黑字,请馀通判过目。”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催科牌票乃是州县催征赋税的必要手续。

没有牌票,衙役便不能下乡催粮;衙役不下乡催粮,赋税便收不上来;赋税收不上来,辽饷便解不足额。

这新任知县到任两月,竟连一张牌票都不曾签发,这哪里是催科不力?

分明是压根儿就没打算催!

馀文渊接过底册,只扫了一眼,便重重地往案上一拍。

“啪”的一声,满堂俱寂。

“许元亨!”馀文渊连“许知县”的客气称呼都省了,竟直呼其名:

“催科底册在此,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到任两月,一章催科牌票都未签发,你还有何话说?”

他说着,朝堂下厉喝:

“来人!备纸笔!”

值堂书办愣了一愣,慌忙捧上笔墨纸砚。

馀文渊一把抓起笔,铺开纸,冷笑道:

“本官今日便要当场具文,将你许元亨怠误辽饷、玩忽职守之状,一字一句写明,通传兖州府各县!让阖府上下都看看,滕县这位新来的许知县,究竟是怎么替朝廷办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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