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矿税监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三十五章 矿税监
馀文渊听了宋士奎的话,陷入了沉思。
万历中后期,万历皇帝为了填补内库,大规模派遣宦官去地方担任矿监、税监。
所谓矿监,以“开矿”为名,随意指称百姓的良田、祖坟、宅院下有矿,逼迫百姓出钱“赎买”,否则拆屋掘坟。
名为开矿,实为勒索。本质上就是皇帝直接掠夺民财的爪牙。
而税监则是内廷派到地方征收商税的太监。
税监往往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水陆关卡、城镇商铺、集市、盐、茶、竹木、牲口,甚至米粮、蔬果、鸡鸭都要被税监抽税。
同一货物途经数地,需要重复征税,史书上称它为“重征叠税”。
矿税监的存在,严重打击了明代的工商业,市镇商业急剧箫条,商户大量破产、逃亡。
《明史》记载:
“大珰小监纵横绎骚,吸髓饮血,以供进奉。大率入公帑者不及什一,而天下萧然,生灵涂炭矣。”
而这马堂,正是万历皇帝派驻到山东的税监。
万历四十六年辽饷加派之后,又兼了一个专督辽饷催征的差事。
这两年山东各府各县为了应付这位马公公,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
据说这位马公公性情狠辣,最恨底下官员敷衍怠慢,凡是被他盯上的,轻则摘印革职,重则直接下狱,光是去年一年,经他手参倒的州县官就有四人。
若能把许元亨的事捅到马堂那里去……
馀文渊想到这里,心头忽然跳了一跳。
这的确是一着杀招,却也是一把双刃剑。
马堂是内廷的人,行事向来不按官场规矩来,而且他是阉宦,向来为清议所不齿。
他馀文渊虽是三甲进士出身,在兖州府这些年却也免不了与这些内廷派出的税监、矿监打交道。
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一样不能少,该陪的笑脸一样不能缺。
可那都是台面底下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从不摆到明面上来。
若是此番为了一个许元亨,把马堂这把刀请出来,事成之后,他馀文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因此馀文渊迟迟下不了决心。
宋士奎一直站在旁边,拿眼角馀光觑着馀文渊的神色。
见他眉头时紧时松,脸上阴晴不定,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馀别驾,说到底还是在乎脸面,既想除掉许元亨这颗钉子,又想片叶不沾身。
可天底下哪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
宋士奎当即问道:“别驾可是在顾虑马公公的身份?”
馀文渊被他点破心事,也不掩饰,只是冷哼一声:
“那马堂骄横万分,鱼肉山东。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本官安能和那阉宦过往甚密?”
宋士奎闻言,心中暗骂了一声“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面上却拱手道:
“别驾所虑极是。不过依下官之见,此事根本不必别驾亲自出面。”
馀文渊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宋士奎笑了笑:
“下官的意思是,明日阖衙书吏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别驾只管拿辽饷催征不力的事去质问许元亨。”
“那许元亨的性子,别驾今日也瞧见了。此人吃软不吃硬,最受不得旁人当众驳他的脸面。明日别驾当着阖衙上下的面,一条一条地问他——”
“秋粮开征已近两月,滕县辽饷解额至今不过三成,他这知县是怎么当的?催科牌票发了多少?各乡各里欠缴多少?他定然会拿什么‘民力已竭’来搪塞,那便是坐实了‘怠误军国大事’的罪名。”
“届时,别驾不必与他多费口舌,只须当场具文,将他的怠误情状一条条写明,再以府衙的名义通传各县即可。别驾是奉公督查,据实通传,这是分内之职,便是说到巡抚衙门去,也是名正言顺。”
馀文渊听出了门道,目光微微闪动,却仍不做声。
宋士奎继续道:
“至于马公公那边,自有下官去打点。届时别驾在府衙高坐,片叶不沾身,那许元亨却要吃不了兜着走。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馀文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想了想,最终下定了决心:
“宋县丞。便按你说的,明日公堂之上,本官要当着许元亨的面督查帐册与辽饷事务。你回去通知许元亨,让他做好准备罢。”
宋士奎心中一喜,躬身笑道:“别驾英明。这一回,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次日清晨,卯时初。
许元亨披衣而起,刚洗漱完,忽听得门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叠声的低唤:
“东翁,东翁起了么?”
许元亨换好官袍,朝门口道:“孙先生请进。”
门被推开,孙师爷盯着两个黑眼圈走了进来,显然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走到许元亨面前,抱了抱拳,面上满是忧色。
他叹了口气,道:
“老朽昨夜思来想去,天快亮才合眼,可一合眼又梦见……唉,梦见些不吉利的。”
许元亨理了理袍袖,笑道:“孙先生不必忧虑,本官自有分寸。”
“东翁!”孙师爷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急道:
“那馀通判昨日被东翁当面顶撞,拂袖而去时脸色铁青,分明是动了真怒。宋士奎那厮又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谁知道又在密谋些什么?东翁今日若是再去公堂,只怕他们早已设好了局,专等着东翁往里跳。依老朽之见,不如今日托病不去,先避其锋芒……”
“避?”许元亨截断他的话头,道:
“孙先生且看,本官自有应对之策。”
“唉!”孙师爷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劝了。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他已经渐渐摸透了这个假知县的性子。
此人看似粗莽,实则心思缜密得吓人,每走一步棋,身后都藏着两三步后手。
他这么说,那便多半是真的胸有成竹。
许元亨见他不语,便朝门外扬声道:“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抱拳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今日辰时正,二堂议事。告诉阖衙官吏,馀通判要当堂督查新造帐册与辽饷催征事宜,所有人不得缺席迟到。另外,”许元亨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之前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回大老爷,您之前交代的事情一切顺利。”
“好,那今日一切按计划行事。”
秦虎也不多问,抱拳应了声“是”,转身大步去了。
孙师爷在一旁听了这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东翁,您还主动请阖衙官吏都到场?这不是……”
“孙先生,你且管放宽心。”
许元亨笑着拍了拍孙师爷的肩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随后拿起案头的乌纱帽往头上一戴,撩袍跨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