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明争暗斗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三十三章 明争暗斗
他这番话扣的帽子极大,许元亨却依旧不急不躁,道:
“下官不敢推诿。辽饷解额,下官自当尽力筹措,在年底考成之前给府衙一个交代。”
馀文渊见许元亨依旧应答得体,没有被激怒,心里有些意外。
他当即继续施压道:
“许知县,本官倒要问问你,辽饷催征这等头等要务,你办不好;帐册交接这等分内之事,你也办得一团糟,让一把火就烧了个精光。这要是在府衙考功簿上记一笔,该当何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馀文渊这话一出口,威胁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在大明官场,官员每隔三年是要经历一次考核的,正所谓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考语优劣直接决定升迁贬谪。
而馀文渊身为兖州府通判,正是许元亨的上宪,有资格决定他考语优劣的人。
可面对馀文渊的威胁,许元亨依旧是不紧不慢道:
“馀通判说的是。考功簿上记一笔‘政务懈迨’,轻则罚俸,重则降调。下官虽到任不过月馀,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馀通判。”
“讲。”
“朝廷考核州县官,首重钱谷刑名。辽饷催征是一桩,帐册交接也是一桩。这两桩事,下官自问虽不敢说办得十全十美,却也并未荒废。”许元亨道:
“辽饷解额,滕县目下虽只解了三成,可下官到任时前任留下的底帐一团混乱,下官正在逐项厘清。帐册交接,县衙后宅走水是天灾,下官已呈文府衙报备,且正督令户房重新造册。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有案可查,都有公文可证。馀通判若是以此为由,要给下官记一笔政务懈迨——”
许元亨顿了顿,竟是直接把话给顶了回去:
“那下官倒要请教,下官到任不过月馀,前任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这‘懈迨’二字,从何说起?”
馀文渊面色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知县竟如此难缠。
自己连番施压,换了旁的知县,早就唯唯诺诺、求自己高抬贵手了。
可这个许元亨倒好,不但不服软,反倒自己说一句他就顶一句,还句句占着理。
这令他心里老大不快活。
不过馀文渊到底是混了多年官场的老油条,他心中虽恼,但面上却依旧是如沐春风。
“许知县口才不错。”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调也比方才和缓了几分:
“本官在兖州府这些年,见过不少知县,像许知县这般能言善辩的,倒是不多。”
“馀通判谬赞了。”
馀文渊继续道:
“不过许知县,你初来乍到,有些公务一时半会儿理不顺,本官可以体谅。可本官听说——”
他说着,有些意味深长:
“可本官听说,许知县到任以来,正经的催科政务未见起色,倒是在大街上因为催科的事,打了快班班头六十杖,博了个‘青天’的名声。”
“本官还听说,前些日子你去北乡巡乡,又收留了一个拦驾告状的老妇人,如今把她安置在县衙耳房里,派专人看护。”
“本官这就有些不解了,许知县放着朝廷的催科大事不去督办,放着那三箱帐册的重新造册不去过问,反倒有闲心去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怎么,许知县是嫌这滕县的公务还不够清闲?”
这算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许元亨心中冷笑。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正要开口,宋士奎却抢先一步,从旁接过了话头。
“馀通判息怒。”宋士奎满脸堆笑,一边给馀文渊斟酒,一边赔着小心道:
“大老爷年轻有为,到任以来每日卯时升堂、午时退堂,勤勉得很。只是这滕县地面上刁民甚多,常有那等无理取闹之人拦驾喊冤。大老爷初来乍到,一时不察,这才收留了那老妇人。”
“其实那老妇人言语含糊、状词颠倒,下官看着多半是个疯婆子。大老爷本打算过两日便打发她走的,只是这几日忙于督促新造帐册,一时没顾上——”
“宋县丞。”许元亨忽然出声打断了他。
宋士奎一愣,转过头来,正对上许元亨似笑非笑的目光。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打发她走?”许元亨冷声道。
此言一出,宋士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士奎方才那番话,明着是替许元亨解围,实际上就是顺着馀文渊的话,想把许元亨架起来,好顺理成章地把那告状的瘸腿老妇从县衙打发走。
可他万万没想到,许元亨在馀文渊面前竟如此不顾官箴。
馀文渊的脸色也变了:
“哦?如此说来,许知县是当真打算受理此案喽?”
“馀通判既问到这里,下官便如实回禀。”许元亨道:
“那老妇人姓王,是滕县南乡人。她自称一家被人夺了田产、满门被人杀害,有血海深仇要诉。下官乃一县父母,既有子民拦驾告状,岂能不闻不问?若只因她言语含糊便将她逐出衙门,下官对不住朝廷的俸禄,也对不住这顶乌纱帽。”
他顿了顿,夹枪带棒道:
“至于馀通判方才说下官‘有闲心管陈年旧事’,下官不敢苟同。下官以为,牧民政刑,样样都是正印官的本分。催科是公务,问案也是公务。若是因为催科便不问百姓冤屈,那才是本末倒置。”
馀文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许知县年纪轻轻,倒是一身正气,本官佩服。”
他说着,忽然搁下酒杯,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许知县,本官在兖州府为官多年,说起来,倒也与刑名一道有些渊源。万历四十年到四十三年,本官曾做过一任兖州府推官,专管一府刑名。那几年经本官之手核转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本官说这些,不是要在你面前摆资历。只是想告诉你,这审案问案里头,门道多得很。很多案子表面上看是一桩惊天大冤,可拿到堂上一审,才知道不过是刁民捏造的假案。”
馀文渊越说越亲切:
“你初来乍到,这滕县地面上的人和事都不熟悉。那老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你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拿得准。”
“万一她真是个疯婆子,你大张旗鼓地查下去,到头来查了个空,岂不是贻笑大方?传出去,说滕县新知县被一个疯婆子牵着鼻子走,你这官声还要不要,朝廷的威严还要不要?”
宋士奎连忙从旁接过话头,笑道:
“馀通判说得是。大老爷,馀通判曾任兖州府推官,阖府上下谁不知道馀别驾断案如神?当年在推官任上,多少疑难案子都是他一手审结的,连前任知府老爷都夸过馀别驾明察秋毫。”
“依下官看,不如趁馀通判在此,把人带上来,请馀通判替大老爷过过目。那老妇人是不是疯婆子,馀通判问几句话便知分晓,也省得大老爷为她劳神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