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馀通判驾到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第三十二章 馀通判驾到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三十日。
未正刚过,滕县城北三里亭外官道上已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这日从卯时起,宋士奎便亲自盯着阖衙的衙役洒扫庭除。
三里亭的亭柱上新挂了两盏灯笼,亭中石桌上也铺上了猩红的毡毯,还摆上了几碟茶水果品。
亭外沿官道两侧,二十八名衙役分两班雁翅排开,俱是崭新的皂衣皂靴,腰间系着大红绸带,手执水火棍,站得笔管条直。
县丞宋士奎、主簿展华、典史马成安、教谕左彰等大小官吏已是先到了,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片刻后,许元亨也到了,孙师爷还在做最后的叮嘱:
“东翁,馀通判官秩六品,按规制,您须得在亭外降阶相迎——”
“知道了。”许元亨点点头,抬脚往亭前走去。
宋士奎早已迎了上来,拱手笑道:
“大老爷来得正好。下官方才接到快马禀报,馀通判的仪仗已过了北乡李家桥,至多再有两刻钟便到。”
许元亨点了点头,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
“宋县丞布置得确实周全。”
“大老爷说笑了。”宋士奎摆手道,“迎接上官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只是……”
他说着,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下官斗胆提醒大老爷一句,这馀通判最重官箴,大老爷待会儿若是有什么话拿不准,不妨先让下官去应对。”
许元亨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亭前阶上站定,目光投向官道尽头。
宋士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讪讪退到一旁。
约莫两刻钟后,官道尽头扬起一阵黄尘。
先是四面“肃静”“回避”的虎头牌,接着是八名骑马开道的府衙兵丁,再后头是一乘青帷官轿,轿旁跟着两个青衣长随。
轿后又是八名骑马护卫,队伍虽不算浩浩荡荡,却也颇有几分威势。
宋士奎抢步上前,高声道:
“滕县县丞宋士奎,率阖衙官吏,恭迎馀通判大驾!”
他这一声喊,身后二十八名衙役齐刷刷单膝跪地,水火棍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雷。
展华、马成安等人也纷纷揖让参拜。
青帷官轿稳稳停在亭前。
轿帘一掀,馀文渊弯腰出轿。
这馀文渊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皮微黄,穿一身六品鹭鸶补服,腰间束着银花腰带,倒是颇有官样。
许元亨这才上前两步,拱手道:“滕县知县许元亨,参见馀通判。”
馀文渊微微颔首,抬了抬手道:“许知县免礼。诸位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敢站起身来。
宋士奎已快步迎上前去,满面堆笑,拱手道:
“馀通判一路鞍马劳顿,许知县和下官已在县衙二堂备下薄酒,为别驾洗尘。别驾请——”
大明官场上常以官职的雅称相称,这里宋士奎所称的“别驾”就是通判的雅称。
馀文渊闻言点点头,上下打量了许元亨一番,道:
“这位便是新任许知县?果然年轻有为。”
话说得客气,语调却有些居高临下。
许元亨拱手道:“馀通判谬赞。下官初到滕县,诸事尚在摸索,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馀通判多多指教。”
“好说。”馀文渊点了点头,这才转身上了轿。
一路上,宋士奎跟在轿旁,殷勤备至。
一会儿指点沿途街景,一会儿说起滕县风土人情,馀文渊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朝许元亨瞟上一眼,却并不多言。
到了县衙二堂,已是掌灯时分。
堂内已经摆了张花梨木八仙桌,桌子上,碗盏杯盘摆了满满当当。
馀文渊当仁不让地在首席坐了。
许元亨在主位相陪,宋士奎打横坐在馀文渊右手边,展华、马成安、左彰依次在下首打横。
马守诚并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则在末座相陪,秦虎带着几个快班衙役在廊下站班,孙师爷依旧在许元亨身后的一张矮杌子上坐了,随时备着替自家东家挡话。
开席之初,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宋士奎频频举杯,一会儿说“馀通判一路风尘劳苦”,一会儿又夸“大老爷到任以来政通人和”,把场面上的功夫做到了十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杯盏交错、笑语喧阗之际,馀文渊忽然搁下酒杯,随后轻轻咳嗽了一声。
满桌的说笑声顿时静了下来。
“许知县。”馀文渊的语气忽然转冷,与方才判若两人。
“下官在。”许元亨放下筷子,神色不变,“不知馀通判有何示下?”
馀文渊冷哼一声,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桌上:
“本官启程前,让户房核算了各县辽饷解额。兖州府一十二县,眼下十一个县已解到七成以上,有几个县甚至解到了九成,唯独你们滕县,只解了三成。”
馀文渊说着,屈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严厉道:
“许知县到任已近两月,这催科之事,你是怎么办的?”
此言一出,堂内方才还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许元亨正要开口,馀文渊却截口打断了他:
“本官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帐册被焚、交接不顺。可朝廷不管你这些由头。再过三月便是年底考成,若辽饷仍解不足额,莫说你这个知县,便是本官也要跟着吃挂落!”
这话说得极重,许元亨身后的孙师爷暗叫了一声“苦也”,为许元亨捏了一把汗。
许元亨却依旧不慌不忙,拱手道:
“馀通判容禀。下官到任以来,一面清查帐目,一面派员下乡核实灾情。滕县连年大旱,去岁秋粮欠收,今岁夏粮又遭蝗灾。并非下官懈迨催科,实是民间脂髓已竭呐。若不顾民力强行催征,恐激起民变,届时更难收场。”
馀文渊闻言冷笑道:
“许知县,你这是在给本官诉苦吗?”
“不敢。只是确有难处。”
“难处?”馀文渊冷哼一声,道:
“谁没有难处?许知县,你有你的难处,可兖州府也有兖州府的难处,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许知县,你是牧民之官,是天子的门生!朝廷加派辽饷,是为辽东战事,是军国大事。你拿民力说事,推三阻四,便是心里没有天子,没有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