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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稳坐钓鱼台

书名:落草为官 作者:为国戍轮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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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稳坐钓鱼台

万历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

辰时将过,一骑快马从北门驰入,直奔县衙。

马上之人身穿皂衣,腰间悬着一块兖州府的腰牌,到了衙门口翻身下马,将一封盖着府衙关防的公文递进了门房。

门房不敢怠慢,立刻层层递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份公文便递到了许元亨的值房。

“大老爷,”值堂衙役递上公文,躬身禀道,“兖州府递来的公文,加盖了通判馀老爷的关防,说是急件。”

许元亨搁下笔,接过公文。

封套上赫然印着“兖州府通判馀”的朱红关防,左下角还批着“即送滕县正堂许”几个字。

他不动声色地拆开封套,抽出内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写得很短。

抬头是“兖州府通判馀文渊为督查滕县新造帐册及辽饷事宜事”,正文不过百十字,但措辞却颇为讲究。

先说了“据报滕县后宅走水,帐册焚毁,合县交接未毕”,又说了“辽饷乃朝廷第一要务,征解不容迟误”,末了才道明来意:馀文渊将于九月三十日亲临滕县,督查新造帐册进度及辽饷催征事宜。

许元亨看完,沉吟了片刻,对值堂衙役吩咐道:

“去请宋县丞过来一趟。”

不消片刻,宋士奎匆匆赶到,拱手道:

“不知大老爷相招,下官来迟了。”

“宋县丞请坐。”许元亨指了指案侧的椅子。

宋士奎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大老爷唤下官来,不知有何示下?”

许元亨道:“馀通判要来滕县巡查了。”

“哦?”宋士奎立刻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馀通判要来?不知是因何公干?”

许元亨将公文往案上一搁,说道:

“馀通判说,滕县后宅走水,帐册焚毁,府衙甚为关切。为免交接延误、辽饷催征受阻,他要亲自下来督查新造帐册及辽饷事宜。公文上说,九月三十日莅临滕县。”

宋士奎心里早有了底,但面上仍是一派郑重,上前两步,双手捧起那份公文细细看过,随后连连点头道:

“大老爷,馀通判在兖州府分管粮马,正是咱们的顶头有司。他亲自下来督查,足见府衙对滕县帐册焚毁一事的重视。依下官看,这是好事。正好让馀通判亲眼看看,咱们滕县虽说遭了火,可新造帐册的事半点没耽搁。馀通判回去之后,也能在知府面前替大老爷美言几句。”

许元亨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

“宋县丞说的是。本官也正想着,既然馀通判要来,那就把新造的帐册整理齐备,届时请他过目。辽饷催征的底册也备上一份,免得府里说咱们办事不力。”

宋士奎笑着回道:

“大老爷放心,户房那边日夜赶工,新帐册已经有了七八分眉目。下官回去就催郑经承,务必在馀通判到滕县之前,把帐册誊清备好,绝不叫大老爷在上官面前失了体面。”

许元亨点头道:

“如此甚好。还有接待的事,馀通判官秩六品,按规制,咱们须得在南门外三里亭设接官亭,备仪仗、轿马、酒席。宋县丞在滕县多年,这些迎来送往的规矩比本官熟,接待的事便由你全权安排。”

宋士奎拱手道:“下官遵命。定当办得妥妥帖帖,不叫馀通判挑出半点毛病。”

许元亨微微一笑:“那就有劳宋县丞了。”

宋士奎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拱手告退。

他出了值房,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换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得色。

他快步回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提笔便写了一封短信,封好之后叫来贴身心腹,低声吩咐道:

“快马送往滋阳,交给馀通判亲启。九月三十,恭候大驾。事成之后,另有一份程仪奉上。”

心腹领命而去。

宋士奎坐回太师椅上,拿起茶盏呷了一口。

外头秋日正好,一缕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得满室亮堂。

他只觉得今日的茶,比往常格外的甘醇。

另一边,许元亨的值房内。

宋士奎走后,孙师爷从屏风后转出来,看着许元亨,忧心忡忡道:

“东翁,这馀通判来得蹊跷啊……此时突然来滕县督查,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老朽斗胆说一句,东翁是不是该备些银子……”

“备银子做什么?”许元亨抬眼看他,“他是来督查公务,又不是来打秋风的。”

孙师爷见许元亨对此事似乎毫不上心,有些急了,他靠近了两步,苦口婆心地劝道:

“东翁,上官下来督查,多少需要打点一二,这是大明朝做官的规矩。馀文渊是正六品的通判,您是七品知县,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来了滕县,就算挑不出咱们的毛病,只需回府衙后往考功簿上添几笔,三年后考成,东翁的乌纱帽便坐不稳了。”

他越说越着急:

“老朽在衙门里二十年,见过多少精明强干的知县,就是因为得罪了上宪,考评上被写了‘浮躁’‘乖张’几个字,前程就毁了。东翁莫怪老朽说话直,只是这大明朝做官,哪有不打点上司的?东翁您到任以来,一不拜客,二不送礼,三不往上头打点半分。如今馀文渊亲自下来了,若再不做些人情,恐怕……”

“孙先生。”许元亨忽然打断他,抬起头,问:

“你当真以为,馀文渊此番来滕县,是为了打秋风?”

孙师爷一怔。

许元亨继续说道:

“依本官看,他此番前来,多半就是宋士奎的手笔。既然是为了宋士奎来的,本官再给他备银子,岂不是拿银子去打水漂?”

孙师爷听了这话,心里一琢磨,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可那脸上的愁云却更重了: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更糟?宋士奎搬来的救兵,摆明了是冲着东翁来的。东翁,咱们……”

“孙先生不必过分忧虑。”许元亨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蚤蛇出洞,正好打准它的七寸。此事本官自有计较,你不必多虑。”

孙师爷见他说得笃定,虽不知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好再劝,只得拱手告退。

走出值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许元亨已重新提起笔,若无其事地批起了公文,仿佛没那馀通判放在心上。

孙师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自去了。

他走后不久,许元亨忽然搁下笔,抬起头来,对值堂衙役吩咐道:

“去把秦班头叫来。”

不消片刻,秦虎大步进了值房,抱拳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许元亨先问:“侯货郎最近可有消息递进来?”

秦虎摇头:

“没有。上一回递消息还是五天前,猴二说在南边几个村子又访到了两个知情的老人,正在慢慢打探。大老爷知道,这种事急不来,问得急了反倒惹人起疑。”

许元亨点点头,又道:“耳房那边呢?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秦虎道,“王妈妈照旧每日辰时起来,在后院转两圈,然后就坐在耳房里做针线。弟兄们轮班守着,连只野猫都没放进去过。”

许元亨闻言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从案头拿起那份公文,折好揣入袖中。

“走,去耳房。”他说着,已大步跨出了值房。

秦虎连忙跟上,走了两步才问:“大老爷,您是要……”

“有些话,是时候该说清楚了。”许元亨头也不回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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