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最后一关？

往后三日，春谷县城门昼开夜闭，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县衙之中，韩错半步未出，将所有闲置外事一概搁置，一门心思消化此战的战果以及往后的内政方针，那些邻县的观望和坊间的议论，他全然不管。

韩错很清楚，乱世之中，口舌虚名向来无用。

只有握在手里的兵，存进库里的粮，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为了尽快让校事署发挥作用，他最先着手的，便是三百一十七名降卒的筛选整编。

韩错并没有如常人一般将降卒直接打散，编入县兵串行，反而根据苏绕登记的名册，将每个人的背景都摸排了一遍。

降卒之中，凡有家世宗族牵挂、被迫裹挟从军以及体弱多病者，尽数剔除，甚至连从未沾染血腥者，也不在他的选用标准之中。

校事署现在要的是死士，而非寻常斥候密探，选择标准自然不尽相同。

在韩错看来，要想在短期内培养死士，只能选择那些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或是无妻无子的孤家寡人。

正常来讲，培养死士不仅要耗费大量的钱财物力，更需要的相当长的时间。

但眼下，韩错缺的就是时间，所以只能另谋他法。

经过一日的交叉筛查，三百多名降卒被去了大半，最终只留下了一百二十九人。

而这一百二十九人的噩梦，才刚刚开。

为了彻底击垮他们的意志，筛选最为合适的人选，韩错将他们尽数编入苦役队。

与其他降卒不同，他们得到的是近乎囚犯般的苛待。

天不亮，苦役队便被押赴城外开山取石，搬运山木，干的是全县最重的活不说，一日还仅有两餐，靠喝稀粥啃干粮吊着一口气。

不仅如此，苦役队所有人天当被地当床，露天而眠，仅靠几张破毡避寒，终日还被县兵严加看管，稍有异动，便是当场杖责。

三日里，营地传来的哀嚎怒骂声，听得周边百姓都有些于心不忍。

实际上，韩错对待这些降卒的态度已经非常好了。

眼下战乱频繁，各路诸候对待降卒的方式往往非常残酷，其内核逻辑便是“有用则留，无用则杀”。

若是兵力短缺，则会将大量降卒收编入队，充实自身实力。同时，部分降卒还可以作为生口赏赐，用于屯田采矿。

若是粮食短缺，批量坑杀降卒之事，也并非少见。韩错就记得很清楚，官渡之战后，曹操便因粮草不济而下令坑杀袁绍降卒七万馀人。

身为校事署校事的霍子衡，倒是对韩错的做法表示认可。

为了确保死士的质量，苦役队之中，但凡有人熬不住苦累求饶，或是体力不支当场晕厥，便会被即刻剔除，只剩下那些怨气满心却又咬牙硬扛的硬骨头。

三天下来，原本一百二十九人的苦役队，最终只剩下了七十四人。

等到第四日天亮之时，吃尽了苦头的七十四人，还没等吃上那碗稀粥，便被全副武装的县兵押着，一路带到了城南之外，李丰自刎之处。

故地重游，七十四人眼中闪铄着莫名的意味，经历三日的剧烈劳动，他们个个瘦骨嶙峋，表情却依然带着几分桀骜。

众人面前，赫然是一个个深约六尺的土坑，足有三十七个。

韩错端坐于正中的土坑边缘，神色淡然。

霍子衡侍立在侧，面无表情的扫过在场降卒，开口道：“诸位能熬过三日，实属不易。眼前，便是尔等的最后一关。”

说着，他伸手一指眼前的土坑，声音骤然转冷：“尔等七十四人，两两配对，持刀互搏，幸存者可入校事署。”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目露凶光，对着韩错与霍子衡一阵怒骂，场面一时间竟有些失控。

“好你个韩错，我等已降，你竟苦苦相逼，如今还要赶尽杀绝！”

“若我等无用，杀了便是，何故用于取乐？”

韩错手撑着下巴，听着场下的怒骂，连表情都没变：“尔等以为降卒之命很值钱吗？”

“能有以命相搏的机会，于是韩某格外开恩，尔等能选之路唯有两条。”他站起身，眼神睥睨地看向场中降卒。

“要么拿起刀杀人，要么伸出头被杀。”

“选吧。”

话音刚落，周遭警戒的县兵将早已准备好的蹶张弩取了下来，目标齐齐对准场中降卒，以实际行动堵死了他们的后路。

县兵在每个土坑中扔下了两把短刃之后，便手持武器，将降卒随机驱赶拆分，推入土坑之中。

一时间，现场一片死寂。

韩错等人也不着急，漫无目的的扫过每一个土坑之中的降卒。

随着时间流逝，粗壮的呼吸声愈发明显，一声低吼猛然响起。

“韩错匹夫，你欺人太甚！”

紧接着，嘶吼与搏杀声接连响起。昔日同营为伍的降卒，此刻为了一条生路，刀刃相见。迟疑的瞬间就有可能被割开喉咙，尖锐的惨叫也许就出自同乡之口。

在死亡与饥饿的刺激之下，他们下手极狠，既无章法，也无退路，仅凭最原始的杀戮本能，将鲜血泼洒在这狭窄的土坑之中。

“明府此法虽烈，却效果极佳。”霍子衡目不斜视地看着场中的搏杀，表情严肃，“经此一关，剩馀者执行死间刺杀之事，才不会手软。”

韩错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面不改色的看着这场血腥的筛选：“死士培养，钱财时间实为其次，御人攻心方为重点。”

“他们以为这是最后一关，殊不知……这才是第一关。”

霍子衡神情一凛，微微颔首，再次将目光转向土坑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土坑之中的动静渐渐平息。

遍地尸骸之中，三十七个浑身鲜血的汉子姿态各异。有人跪在旧识的面前低声呢喃，有人瘫软在血泊之中，还有人依然站立，眼中满是狠戾。

“尸体就地安葬，将现场打扫干净。”韩错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土坑中剩馀的三十七人，“带去沐浴更衣，而后送往石窑。”

此话一出，幸存的三十七人皆是一愣。

还没等反应过来，霍子衡带着全副武装的县兵，将他们带到了北门之外的流民营地。

健康区的棚屋里，民夫早早便烧好了热水，供他们擦拭身子，还准备了全新的粗布短褐让他们换上。

做完这一切，霍子衡又将他们带到了城东石窑。

看着眼前似乎废弃了许久的石砌窑洞，众人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难道……自己以后会被关在这里？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在霍子衡的示意下，两个县兵已然推开了石门。

下一秒，暖融融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饭菜香味猛然涌出，让三十七人都吞了吞口水。

此时，霍子衡转过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众人开口说道：

“熬了三日，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