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南门三更

李丰话音刚落，帐外的惨叫声便骤然停歇。

他刚欲呵斥，只见一名亲卫已经跑了进来，双手沾满了鲜血：“启禀都尉，两名奸细之中年轻的那个已经被打死了，另一个也快不行了。”

“死了？”李丰眼睛一瞪，立刻喝骂道，“不是让你们留一口气吗？这才多久就打死一个？”

亲卫缩了缩脖子，迟疑了片刻：“两人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骆公绪派来送信之人，那个年轻的还一直诋毁您，说您要是不信，便会后悔一辈子，还说……还说……”

“说什么！”

亲卫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还说您胆小如鼠，难成大事，骆公绪选错了盟友……”

李丰一听，反倒沉默了下来。

身为都尉却被人如此侮辱，按理说他应当动怒才是，可他现在却愈发觉得有些蹊跷。

年轻的被活活打死了，死之前还要骂自己两句？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立刻起身道：“走，去看看。”

帐外，数十个火把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李丰带着诸将刚一踏出大帐，空地之上的惨状便立刻映入眼帘。

刺目的鲜红随处可见，将裸露的地面复盖了大半，卜元秋面色灰暗，双眼瞪得溜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所见之处皆是皮开肉绽，已然没了声息。

另一边，卜元夏则被绑在柱子上，鲜血顺着发端、指尖不断低落，右臂扭曲变形，森白的骨刺穿破皮肤裸露在空气之中，显然命不久矣。

看到李丰的一瞬间，卜元夏用仅剩的右眼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事到如今，你有何话说？”李丰站定，冷冷开口。

卜元夏微微摇了摇头，嘶哑道：“我家主公为了等你，连家人都置于险地……你……你会后悔的……”

“后悔？”李丰嗤笑一声，指了指一旁的卜元秋，“我只知道，若你再不说实话，你便会后悔终生！”

“你想听实话？”卜元夏声音愈发低迷，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昏过去。

李丰往前凑近了两步，沉声喝道：“快说！韩错与骆公绪有何阴谋！”

突然，油尽灯枯的卜元夏忽然惨笑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实话！南门！三更！见火起则城门开！”

“噗！”

话音刚落，卜元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眼神之中的光彩也逐渐散去。

还不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软趴趴地瘫软下去，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

“南门……三更……”

说罢，卜元夏也步了卜元秋的后尘，生机断绝。

而他最后的喃喃自语，也落入了离得最近的李丰耳中。

眼前这惨烈血腥的一幕，让在场众人都震惊不已。

不仅是因为两人异常凄惨的死状，更因为方才卜元夏回光返照时所说的南门计划。

此时，所有人的心头都有了一个疑问。

这二人……真是韩错派来的奸细？

若真是奸细，岂会为了一个假消息甘心被活活打死，遭此非人待遇？

李丰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沉默了许久。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真是骆公绪派来的？”半晌之后，李丰悠悠开口，声音平淡，无法分辨情绪。

刘宪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都尉，依属下之见，应该不会有假。”

“此二人心性坚韧，并不似韩错那般诡计多端，至死都未曾改口，属下以为，此二人应当是骆公绪豢养的死士，否则不可能如此硬气。”

雍祁也点了点头：“都尉，属下以为，咱们大可不必怀疑骆公绪。”

“继续说。”李丰脸色不变，沉声说道。

“韩错斩杀信使之事乃是骆公绪传信而来，若他们二人暗中勾结，在不了解咱们实力之前，这般消息自然应当能瞒则瞒。”雍祁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此看来，之前的情报失误，应当是他也被韩错蒙蔽，而非有意为之。”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面色凝重：“骆公绪得知我方损兵折将，急于将功补过，这才冒着风险连续派出两人送信，其目的便是为了给咱们制造机会，一举推翻韩错。”

李丰眼角微微抽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经历了这般酷刑之后，两人直到身死也没有改口，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韩错用了两个死士的性命来换他入城，企图将他置于死地。

可根据传闻来看，韩错爱民如子，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不算大。

那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

这二人真是骆公绪派来的！

在他看来，虽说白天的激战让自己损兵折将不少，可韩错兵力仅有自己的三分之一，哪怕占据地利，所受损伤也并不会太小。

自己的大营就驻扎在北门之外，韩错将剩下来的兵力放在北门也情有可原，骆公绪选择南门也是情理之中。

从眼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丰很清楚，自己麾下士兵的士气低落，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即便韩错没有任何后手准备，自己破城的机会都格外缈茫。

届时，他只能带着这些残兵败将退回历阳，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思前想后，李丰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猛然睁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传我命令！”

“全军集合！留三百人驻守大营，其馀将士，随我连夜攻打春谷！”

白天一战，李丰手下的有生力量仅有两千来人，还得分兵驻守大营。

也就是说，今晚参与攻城之人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五六百人，虽说依然比韩错的兵力多了不少，可李丰麾下的将领却还是有些担心。

“都尉！”此时，老将陈林再一次冒了出来，躬身说道，“不如属下再带一支小队前往南门探查，若是情况属实，再全军出击？”

“来不及了。”李丰脸色阴沉，有些不悦道，“如今已是二更，短短一个时辰不足以让你等穿城往返，若真是等你查明情况，大事已晚！”

“都尉……”陈林还想再谏，却被李丰挥手阻止。

“你的意思我明白，”李丰顿了顿，沉声说道，“为防意外，大军分为两批，依次进城！”

“雍祁率领五百人作为前军，率先进城控制城门，第二批则由我亲自率领，随后跟进。”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一旁的雍祁身上：“一旦城内有任何异动，你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经此一役，若不能荡平春谷，也不能再徒增伤亡了。”

“喏！”雍祁立刻单膝跪地，恭声领命。

安排完今晚的计划，李丰再次看向一旁卜元夏和卜元秋的尸体，心中一动，沉声道：“将他们尸体敛好，若是今晚一切顺利……”

“破城之际，我便追封他们为义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