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归来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九十七章 归来
兖州府濮州知州王英,今日一早便收到了从府城快马传来的急信。
信是兖州知府郑宏的亲笔,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濮州所千户王道来,赴京敲登闻鼓,状告知州王英、管粮通判许德芳。帝震怒,已派钦差前来查办,速做准备。
王英看完信,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信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愣了片刻,猛地将信拍在案上,吼道:“来人!备马!去请许通判!”
管家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管粮通判许德芳便赶到了知州衙门。他接过信一看,脸色也白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许德芳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王道来他真去京城了?他一个千户,怎么敢敲登闻鼓的?登闻鼓那是随便能敲的?他不怕死吗?”
“他现在怕不怕死我不知道,”王英咬著牙,“但咱们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要死了。皇上的钦差已经在路上了,你没看见郑知府的信上说‘帝震怒’吗?震怒!”
许德芳站起身来,在厅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王大人,王道来从京城回来,估摸著还要几天。咱们还有时间。先去濮州所找那个王道来的手下,叫秦刚的那个百户。王道来不在,卫所的事肯定是他做主。咱们先把他稳住,许他点好处,让他改口说是王道来诬告。只要他肯改口,王道来敲登闻鼓告的状就站不住脚。到时候,就算钦差来了,咱们也能说是王道来对朝廷不满、挟私诬告。”
王英听了,眼睛一亮:“许通判说得对!走,马上去濮州所!”
两人说走就走,带着十几个随从,骑马直奔濮州所。
濮州所离州城不过二十里路,快马半个时辰就到了。两人到的时候,正值午后,卫所里安安静静的,校场上没有操练,只有几个老军户坐在墙角晒太阳,看到知州大人和通判大人亲自来了,连忙爬起来行礼。
王英看也不看他们,翻身下马,径直往值房走去。
值房里,秦刚正在擦刀。王道来走之前把卫所的事都交给了他,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不仅要安抚军户,还要清点仓库里仅剩的存粮,要安排人去附近村子里赊些米来应急。虽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但他心里一直悬著一块石头,不知道千户大人到哪里了,也不知道京城那边是什么情况。
王英推门而入的时候,秦刚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东窗事发了。
“秦百户,别来无恙啊。”王英脸上挂著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秦刚放下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不知知州大人和通判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两位大人请坐。”
王英也不客气,在值房里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上坐下,许德芳站在他身旁。
秦刚自己搬了个条凳坐在对面,面上不卑不亢,心里却在飞快地琢磨,王英和许德芳亲自来了,说明王道来去京城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是来堵嘴的。
果然,王英一开口便直奔主题:“秦百户,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我都清楚,王道来去京城了,敲了登闻鼓,告了本官和许通判。皇上已经派了钦差来查,事情闹大了。”
秦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英,等他继续说。
王英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秦百户,本官知道,你们卫所的粮饷确实拖了些时日,这是本官的不是。但你要理解,府库里的粮食,不是本官一个人说了算的。上头的调令没到,本官也不能擅自开仓放粮,是不是?这事说起来,其实是衙门里几个小吏办事不力,把你们的粮单压了几日。本官回去之后,已经狠狠责罚了他们。秦百户,你们卫所的粮饷,本官这就让人拨付,一粒都不会少你的,你看如何?”
秦刚听完,沉默了片刻,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知州大人,这粮饷拖了二十多天了,我前几天去府衙催,门都没让进。怎么千户大人一去京城告状,大人的粮饷就突然有了呢?”
王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许德芳连忙打圆场:“秦百户,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如今钦差已经在路上了,这事要是闹大了,对你、对王千户、对咱们濮州上下,都没有好处。钦差一旦认定卫所粮饷确有拖欠,王千户敲登闻鼓告状固然能赢,但你们卫所以后的日子,难道就好过了?官场上的事,秦百户你也清楚,今日你告赢了知州,明日知府怎么看你们卫所?后日按察使怎么看你们?你们濮州所,还要不要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话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秦刚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嗤笑了一声:“通判大人说得比唱得都好听。那依你们的意思,这事该怎么办?”
许德芳见他松了口,以为有戏,连忙道:“很简单。等钦差来了,你只要说王千户告的状不实,说卫所的粮饷只是迟了几日,并没有拖欠二十多天,更没有军户逃亡。只要这么说了,本官担保,你们卫所的粮饷,以后每个月按时按量发放,一粒都不会少。而且,本官还可以额外拨一笔银子,给卫所修缮营房、添置器械。”
秦刚慢慢站起身来。他比王英高出一个头,站在王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知州大人,通判大人,你们说的这些话,要是早二十天说,还有用。现在?晚了。”
他目光平静了几分:“实话告诉两位大人吧,我是不会做此无耻之事的,让我背叛王千户,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王英的脸色彻底变了,猛地一拍桌案:“秦刚!你不要不识抬举!你以为王道来去了趟京城,就真能扳倒本官?你以为皇上派个钦差来,就真能拿本官怎么样?本官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今日不配合本官,等本官过了这一关,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秦刚摊开双手,竟真的往王英面前送了送:“拿我开刀?大人想怎么开刀就怎么开刀。我一个世袭百户,祖上三代都在濮州所,家里穷得叮当响,就剩这条命了。大人想要,尽管拿去。反正我这条命,跟卫所那几百户军户比起来,也不值几个钱。”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反而把王英噎得说不出话来。许德芳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要说些什么来打圆场,但看着秦刚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也知道今天怕是谈不成了。
王英彻底撕破了脸,冲门外喊道:“来人!把这个目无上官的狂徒给本官拿下!”他带来的随从呼啦啦涌进来,就要上前拿人。秦刚也不反抗,站在那里,嘴角挂著一丝嘲讽的笑。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而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门口。
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槛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王英。他的右手握著一块铜鎏金的牌子,牌子上的“御赐”二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耀眼的金光。
王道来回来了。
秦刚看到王道来的那一瞬,一直紧绷著的肩膀猛地松了下来。他想喊一声“千户”,却发现喉咙堵住了,只有一个压抑不住的哽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王道来提着那块御赐腰牌,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值房。他没有看王英,也没有看许德芳,而是径直走到秦刚面前,打量了他一眼:“没事吧?”
秦刚用力点了点头:“没事。”
王道来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王英和许德芳。他举起了手中的御赐腰牌,一字一句地道:“知州大人王英、通判大人许德芳,万岁爷御赐腰牌在此,尔等还不跪下?”
王英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御赐腰牌,他认得这东西,虽然不是人人都能认全所有品类,但“御赐”两个字,他是认得的。这是皇帝赐给臣子的信物,持此牌者,如皇帝亲临。见牌如见君,见牌不跪,便是大不敬之罪。
王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许德芳也跟着跪了下去。那十几个随从见知州大人都跪了,也呼啦啦跪了一地。
王道来站在那里,手上举著御赐腰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英和许德芳:“数日前,我在奉天殿叩见万岁爷。万岁爷亲口告诉我,濮州所军户的粮饷,三日内必须到位。若是再敢拖欠一日,兖州府上下主官,自己摘了乌纱帽去京城请罪。知州大人,通判大人,万岁爷的话,你们听清了吗?”
王英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听听清了。”
王道来继续道:“万岁爷还说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秉大人,已奉旨为钦差,即日启程前来山东,查办此案。查明了,按律严惩。知州大人,通判大人,你们要不要留在濮州等等李大人?”
王英和许德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完了。
皇上和朝中大臣这次是要拿他们当典型,杀一儆百。
他们逃不掉了。
王英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王王千户,本官我我错了”
王道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知州大人,这话你该对那几百户饿了二十天肚子的军户说。”他没有再看王英,转身对秦刚道:“老秦,送客。”
秦刚大步走上前,对着跪了一地的知州、通判和随从们,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诸位大人,请吧!”
王英和许德芳相互搀扶著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值房。那十几个随从也连忙爬起来,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一群人狼狈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州城的方向去了。
王道来站在值房门口,目送著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那个在路上走了六天、在御前跪着说完申诉、又在回来的路上几乎不停歇地赶路的瘦削汉子,此刻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
秦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旁,哑著嗓子道:“千户,您可算回来了。”
王道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
校场上,已经有机灵的军户跑去传话了——“王千户回来了!从京城告状回来了!万岁爷赐了腰牌,把知州和通判都吓跑了!”那些面黄肌瘦的军户们,三三两两地从破旧的营房里走出来,朝值房这边聚拢过来。
他们看着王道来的身影,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人跪下朝北磕头,有人放声大哭。
王道来被那些哭声和目光包围着,眼眶也红了,他转身大步走向那群聚集的军户,举起手中的御赐腰牌,高声喊道:“兄弟们!万岁爷说了,咱们的粮,一粒都不会少!那些拖欠咱们粮饷的狗官,一个也跑不了!”
校场上,响起了压抑已久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