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魂兮归来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九十八章 魂兮归来
第98章 魂兮归来王道来的处置结果,在第七天傍晚摆到了朱祁钰的案头。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秉的奏报写得很详尽。他抵达山东之后,先去了濮州所实地查看,又调阅了兖州府和濮州的粮账,提审了相关吏员,前后五日便将案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奏报中的结论毫不含糊,濮州知州王英、兖州府管粮通判许德芳,克扣挪用卫所粮饷属实,致使濮州所军户断粮二十三日,逃亡军户共计七户三十九人。王英、许德芳即刻革职,押送京城,交刑部议罪。
李秉在奏报的末尾还附了一段话:“臣巡查濮州所见闻,军户皆言王千户为其请命、万岁爷赐牌之事,欢声动地,有老卒当场向北叩首,泣不成声。濮州所粮饷已悉数补发,逃亡军户亦已招抚归还。”
这个结果,差强人意。
两个贪官被革职查办,军户的粮饷补发了,逃亡的军户也招抚回来了,治标的成效是达到了。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卫仓地管的制度不改,过两年换个地方、换一批官员,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不过眼下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不可能在皇兄即将回京的这个节骨眼上,去动那个会引发文官集体反弹的根基。
他将奏报放到一旁,正准备拿起另一份文书,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兴安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少有的喜色:“皇爷,杨善大人回京了,已到长安门外候旨。”
朱祁钰猛地站起身来。
杨善回来了。他出使瓦剌将近一个月,终于回来了。
“快宣!”
不多时,杨善快步走进了养心殿。
他比离京时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进殿之后,他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杨善,奉旨出使瓦剌,今日回京复命。幸不辱使命,已与瓦剌太师也先达成和议,上皇不日将回銮,瓦剌允开互市。另,臣带回土木堡阵亡勋贵、大臣遗骸共计四十七具,另有标识不全的骨殖若干,已一并运回京城,现停放于安定门外。”
朱祁钰站在御案前,听完杨善的奏报,颔首道:“杨爱卿,辛苦你了。这一趟,你为大明立了大功。”
杨善叩首道:“臣不敢居功。若无皇上运筹帷幄,臣纵有千般口舌,也难说动也先。一切皆是皇上圣明所致。”
朱祁钰没有接这句恭维,转而问道:“带回的遗骸,都有名姓可查吗?”
杨善道:“回皇上,瓦剌方面交还的遗骸中,有一十七具是依盔甲、服饰、印信等物辨认出来的,包括英国公、成国公、恭顺侯、西宁侯等勋贵,另有内阁学士、六部堂官数人。其余三十具面目模糊、衣甲朽烂,已无法辨认身份,只能以‘无名忠烈’的名义合葬。”
朱祁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吩咐道:“兴安,传朕旨意,命礼部即刻在安定门外搭设灵棚,将阵亡将士遗骸妥为安置。着令各府勋贵、各家大臣家眷,前往安定门外认领遗骸。凡能辨认身份者,各归各家,以礼安葬。无法辨认身份者,由朝廷统一择地安葬,立碑纪念。另外,让钦天监择一个吉日,朕要亲自前往祭奠。
兴安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杨善跪在殿中,听到皇上这道旨意,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在瓦剌大营中与也先周旋多日,最终能顺利带回太上皇和这些遗骸,靠的不仅仅是他的口才,更是皇上在他临行前交代的那两件事,收敛遗骸、不以赎金名义给钱。
这两件事,一件安了勋贵和阵亡大臣家属的心,一件保全了太上皇和大明的颜面。
他出使之前,对这位年轻的新皇帝还有些疑虑,但经过这一趟,那些疑虑已经消散了大半,至少这位皇上做事是靠谱的。
杨善告退之后,朱祁钰一个人站在殿中,心中百感交集。
四十七具遗骸。
土木堡一战,大明阵亡的勋贵、大臣、将士,何止四万七千?
杨善能带回来的,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但至少,这四十七具遗骸能回到故乡,能葬入祖坟,能享受亲人的香火祭祀,而不是永远留在那片草原上,在风沙中日渐朽烂。
第二天一早,安定门外便搭起了素白的灵棚。礼部的官员们彻夜未眠,将四十七具棺椁一一编号登记,按身份高下列好。
有明确身份标识的棺椁前,摆上了名牌——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恭顺侯吴克忠、西宁侯宋瑛、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一个个曾经显赫无比的名字,如今写在白木牌上,静静地立在冬日的寒风中。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京城都陷入了悲恸之中。
英国公府来得最早。张??和张??兄弟二人,带着年仅十岁的小英国公张懋,跪在张辅的棺椁前,哭得几乎昏厥。
张辅是他们的兄长,是英国公府的顶梁柱,是四朝元老、三朝太师。他七十五岁的高龄,本不该随征,但太上皇点了他,他便去了。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
成国公府来的是刚刚袭爵的朱仪。他跪在父亲的棺椁前,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跪在那里,额头抵著冰冷的棺木,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恭顺侯吴克忠的棺椁前,他的独子吴瑾哭得几乎站不住。西宁侯宋瑛的棺椁前,他的夫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身缟素,默默垂泪。那些已经无法辨认身份的棺椁前,也有许多素不相识的百姓自发前来,在灵棚外远远地拱手作揖,洒下一掬热泪。
整个安定门外,白幡如林,哭声震天。
消息传到了各家勋贵府上时,不少人才知道,原来杨善出使之前,皇上特意交代了要收敛土木堡阵亡将士的遗骸。
这话是杨善在交割遗骸时不经意间透露的,但传到各家勋贵耳中,分量却重如千钧。
陈懋在张辅的棺椁前站了很久,这位经历五朝的老将看着那些棺椁,长长叹了口气,转头对身旁的张??说了一句:“三爷,咱们这位皇上,做事着实厚道。”张??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平心而论,朱祁钰登基这五个多月来,勋贵们对他的观感一直在变化。
最开始,他们只是觉得这位新皇帝只是有勇气,赶上了北京保卫战,还敢出城迎敌,一举击败了瓦剌,坐稳了龙椅。
后来,他驳回了于谦重组京营的提议,把陈懋调回来执掌中军都督府,保住了勋贵们在京营中的最后一点兵权,勋贵们开始觉得这位皇帝心里是有勋贵的。
再后来,他搞西山煤矿,拉勋贵入股分红,又把经销的差事交给张??来办,勋贵们开始觉得这位皇帝是真的想抬举他们。
如今,他又在出使之前特意交代杨善收敛土木堡阵亡将士的遗骸,这件事,皇上完全可以不做。
没有人会怪他,没有人会想到他,毕竟那些阵亡的人是太上皇带出去的,跟他这个新皇帝没有半点关系。但他做了,而且做得悄无声息,直到杨善把遗骸带回来了,大家才知道是他安排的。
武定侯郭嵩在灵棚外站了许久,对身旁的镇远侯顾兴祖低声道:“土木堡死的那些人,里面有我伯父,也有你的故交。咱们这些活着的,谁心里不惦记着让亲人魂归故里?但这事儿,没人敢提,也没人敢做,谁提了,就等于在打太上皇的脸。皇上他不怕打脸,他替咱们做了。”顾兴祖点了点头,轻声附和道:“这位皇上,当真是值得咱们勋贵效力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来,接着一个又一个,灵棚前的勋贵、官员、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朱祁钰没有出宫,他站在午门的城楼上,远远地望着安定门方向那一片白幡和黑压压的人群。
从这里望去,人影小得像蚂蚁,他站了很久,直到兴安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他身后低声道:“皇爷,风大了,该回去了。”
朱祁钰最后看了一眼安定门方向那片白幡,然后缓缓转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城楼。
土木堡那些阵亡的将士们,他只能为他们做这么多了。而活着的人,还需要他去做更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