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治标
书名:穿越景泰:从拒绝于谦拥立开始 作者:蔡东
第九十六章 治标
殿中群臣依礼参拜毕,鸿胪寺官正要照例高喊“有本早奏、无本退朝”,朱祁钰便开口了:“朕有件事,要与诸位爱卿说一说。”
群臣的精神顿时一振。
皇上登基以来,早朝时很少主动开口说话,多是等内阁和六部奏事之后才做决断。今日一上来就开口,显见是有要紧事。
“昨日,有人敲了登闻鼓。”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声的骚动。
登闻鼓已经有几年没响过了,上一次有人敲鼓,还是正统十年一桩田产纠纷案,后来查明是诬告,敲鼓的人被杖责发配了。
这一次是谁?为了什么事?
朱祁钰没有卖关子,继续道:“敲鼓之人,是山东兖州府濮州所千户,名叫王道来。他从濮州骑了六天的马,赶到北京来敲登闻鼓,状告濮州知州和兖州府管粮通判,自去年腊月以来,拖欠濮州所军户粮饷,至今已逾二十日。军户断粮多日,已有数户被迫逃亡。”
他这话一出口,殿内的骚动声更大了。不少官员面面相觑,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低声与身旁的同僚议论著什么。
朱祁钰没有理会下面的议论,继续说道:“朕昨日召见了那个千户,也让人调阅了卫仓地管的相关卷宗。朕了解之后,心中有些疑惑,卫仓地管之制,本是出于好意,是为了防止卫所军官克扣军粮。可为何施行不过八九年,便闹出了军户断粮二十日、千户千里敲登闻鼓的事?是制度本身有弊,还是执行不力?”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微微加重了些,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内阁首辅陈循出列,拱手道:“皇上圣明。卫仓地管之制,乃是正统六年经廷议推行,初衷确是为了防微杜渐、杜绝军官贪墨。今日濮州所之事,臣以为并非制度之弊,而是地方官执行不力、推诿拖延所致。当严加整饬,以儆效尤。”
朱祁钰心中冷笑,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文官们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制度没问题,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
因为一旦承认制度有问题,就等于承认当年制定制度的人。包括三杨、包括于谦、包括在座的不少人都犯了错。这是他们绝不能接受的。
但他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只是点了点头:“陈阁老所言有理。朕也认为,制度本身并无大错,但执行不力的问题,必须解决。濮州知州王英、兖州府管粮通判许德芳,拖欠军粮,致使军户断粮逃亡,其责难逃。朕意已决,著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秉为钦差,即日前往山东,查办此案。若查明属实,王英、许德芳立即革职拿问,按律严惩。”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朕以为濮州所之事恐怕并非孤例。各地卫所是否也有类似情况?朕心中不安。因此,拟从都察院遴选御史数人,分赴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等处,巡查各地卫所粮饷发放情况。若有拖延克扣等情,许其就地处置,先停职后奏报。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群臣交换著目光,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皇上的处置方式,完全是在文官体系的规则之内,派御史去查,用官员去管官员。
这种让英雄查英雄,让好汉查好汉的方式是文官们最熟悉也最能接受的方式。
查出来的是个别败类,清理掉就是;朝廷的体面保住了,制度的根基也没有被动摇。
至于卫仓地管制度本身有没有问题,那是不需要讨论的。
吏部尚书王直首先出列,拱手道:“皇上圣明。派御史巡查各地卫所粮饷,正当其时。臣附议。”
于谦也出列了:“臣附议。卫所粮饷乃军心所系,不可轻忽。皇上此议,可收整饬之效。”
两位重臣一带头,其他大臣也纷纷附议。一时间,殿内一片“皇上圣明”、“臣附议”之声。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片和谐的表态,微微点头。
他等众人表完态,才缓缓道:“既然诸位爱卿都赞同,那便照此办理。李秉即刻准备启程,御史人选由都察院三日内拟定名单呈报。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再次行礼,然后鱼贯退出奉天殿。
朱祁钰坐在御座上,目送著群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没有立刻起身。
派御史巡查,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御史到了地方,查出一两个倒霉的官员来顶罪,然后写一份漂亮的奏疏回京复命,事情就算结了。
过不了两年,换个地方、换一批官员,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因为根子不在那些地方官身上,而在制度本身。只要卫仓地管的制度不改,军户的粮饷就永远掌握在地方官手里,被拿捏被拖延被克扣的问题就不可能根除。
但朱祁钰现在还不能动那个根子。
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
皇兄朱祁镇即将回京,这是眼下朝堂上最大的变数。朝中那些曾经效忠于太上皇的官员们,虽然现在都老老实实的,但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谁也说不准。
如果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提出废除卫仓地管制度,等于是向整个文官集团宣战。
这制度是当年三杨主导推行、于谦和王佐先后推动的。
动了这项制度,就等于打了三杨和于谦的脸,打了整个文官集团的脸。
在皇兄即将回京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冒这个险。那些文官们有的是名目可以拿来做文章,可以指责他“更易祖制”、可以指责他“苛责先帝旧臣”、甚至可以拿皇兄来做文章,说皇兄在瓦剌受苦、他却在北京大兴改制。
到了那时候,就算他不想让皇兄复辟,那些文官们也会想办法把皇兄推上皇位。
所以,他只能等。
等皇兄回京后的局势明朗,等自己的根基再稳一些,等勋贵集团再恢复一些元气,等他在朝中培养起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到了那个时候,再来动卫仓地管这块骨头,才不会被反噬。
王道来被引到偏殿等候,见朱祁钰下朝过来,连忙跪下行礼。朱祁钰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这是朕的腰牌,你收好。”
王道来愣住了,双手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铜鎏金牌子,只见上面刻着“御赐”二字。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祁钰道:“你这次回去,难保不会有人给你穿小鞋。有了这块牌子,至少让人知道你是朕关注过的人,不敢太过分。回濮州之后,好好安抚军户,把粮饷发到每一个人手里。若是再有官吏刁难,持此牌直接找山东巡抚,让他给你做主。若是山东巡抚也推诿,你就再来京城敲朕的登闻鼓。”王道来握著那块令牌,嘴唇哆嗦著,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道:“臣臣叩谢皇上隆恩。”他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朱祁钰没有避让,受了他这三个头,然后弯腰将他扶了起来:“去吧。把濮州所的军户们,给朕守好了。”王道来用力点了点头,将令牌贴身收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